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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映容每日最期待的就是傅伯霆回來的時候,他一回來,邊上就不會跟著那么多人對她耳提面命了,一個個全都老老實實站門外去了。
傅伯霆回來了就陪映容吃晚飯,有時會帶些上新的糕點吃食回來,有一回帶了鮮蝦和螃蟹,映容饞了許久,奈何螃蟹大寒,只吃了兩個蟹爪就被拾蘭攔住了。
吃過飯,兩人就聊一聊府里的事,外邊的事,談天說地的,說起自個的過往趣事,映容對傅伯霆的過去知之甚少,卻能在閑聊之間了解他許多。
后來傅伯霆往屋里搬了個大書案進來,晚上他點著燈在屋里辦公,映容就坐在床上裹著被子看他。
等天氣轉寒的時候,映容胎滿四個月,殷家也傳來消息,殷綺如將要啟程西北,此去路途遙遠,光是趕路便要三四個月,因此寧琰與殷綺如的婚期定在了來年三月,正是開春的時節。
給殷綺如送嫁,是映容這么多天出的第一趟門,她送了一顆瑪瑙刻金蘋果樹,寓意平安美滿。
從前的殷綺如爽朗艷麗,今朝的她,胭脂紅妝,錦緞霞衣,眼波流轉間,風情不似少年,卻更勝當年時。
她以樂陽郡主的身份,十里紅妝,遠嫁西北。
蓋上飄渺的紅羅紗,臨上馬車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不知是在看誰,身旁的父親強顏歡笑,母親早已哭成了淚人,她又轉頭回去,告別雙親,登上嫁車。
此去山長水遠,不知何年何月能再歸家。
映容從殷府回來的時候,心情便一直低落,她與殷綺如數年的交情,她知道殷綺如是個純善的好姑娘,心直口快,卻知進退時宜,從不叫人難堪,也不叫自己委屈。
從前未嫁之時,她們曾互相打趣調侃過,殷綺如說過,她想嫁個武將,她覺得文臣書生多半受不了她這樣的性子。
現在她的確嫁了個武將,嫁了個千里之外的武將。
映容乘著馬車,一路往回走,走到半道上卻突然想回伯府看看,她記得碧容也的婚期也近了,也是開年,于是便吩咐了人折返回去,轉個彎往昌順伯府那邊走了。
到了大門口,伯府看門的小廝認得靖寧侯府的馬車,看到馬車停下便立刻上前手腳麻利的擺上小杌子。
攜素和拾蘭兩個先下的馬車,那小廝見著她們兩個,咧嘴笑道:“呦,兩位姐姐回來了!”
攜素淬笑一聲,“你個猴兒,還不快去回稟夫人,咱們二姑奶奶回來了!”
小廝哎喲一聲,“這就去,這就去。”
攜素回身掀開簾子,映容伸了手出
來,扶著攜素下了馬車,拾蘭怕風大,又給映容加了件風毛褂子,手捂子也拿上,說不準什么時候就覺著冷了。
正院里得了消息,急忙派了人來接映容。
映容由正院的丫鬟婆子們簇擁著,進了門,先過大路,再過長亭,一路走到抄手游廊里,一眾人浩浩蕩蕩往正院過去。
遠遠的只看見一個華麗的年輕女子被眾人擁著穿過走廊。
映容本就瘦,如今四個月的身孕也不怎么顯懷,外邊罩了件大披風,壓根看不出有孕的樣子,只覺得行止裊娜,儀態萬方。
走廊兩側有打掃的小廝,見著人來,忙低頭退讓開,唯恐沖撞了貴人,只有一人例外,非但沒避開,反倒駐足凝視了許久,甚至等人走遠了還追上前看了幾眼。
可惜前方佳人腳步匆匆,壓根連眼皮子都不屑甩一下。
前邊的背影都瞧不見了,那人才略感可惜的回過身來。
轉過來一看,也是個極有風韻的美男子,吊梢眉,高鼻梁,清瘦高拔,肌膚光潔,一身的皮子看著竟比女人還要白嫩些,眉目間略含了些文人的多情風流,便如書里所言,玉面書生,風流才子不假。
雖然相貌長的好,身上卻沒有一件白袍錦衣相配,裹了一身灰青色的薄棉襖,未免失了幾分清俊氣質。
旁邊握著掃把的小廝此刻正躲懶,靠在樹上笑道:“崔先生,別瞧了,瞧也沒用,那個是我們家出嫁的姑奶奶,靖寧侯府的夫人,我們家姑爺可是國舅爺,人家是天上的金鳳凰,咱們是地里的爛泥,就是把眼睛盯出個洞來也沒用!”
說著又趕緊補了句,“不對,我是爛泥,您是讀書人,跟我們這些做奴才的不一樣!”
文人的酸臭自傲他明白,不這么說一句,少不得要惹那姓崔的不高興。
但即便是這么說了,那位崔先生還是漲紅了臉,極力辯解道:“我可沒看,誰看了誰心里有數,別往我頭上潑臟水!”
那小廝無話可說,扁扁嘴道:“得,當我沒說,是我看的行了吧?”
嘆一句,“我這個嘴呦,欠的很!”
說著便往手里呵口氣,攏了攏袖子,接著掃起地來。
崔先生很是尷尬,一甩灰青的棉袍子,急著從園子另一邊溜了。
這人便是余文軒尋來的族學先生,崔頤。
這位崔頤先生嘛,原也是有幾分才華的,在老家通縣連中了秀才舉人,也是個響當當的人物,他家里是做生意的,有幾個小錢,他不是寒門學子,口袋里也算闊綽,從前在老家的時候一直是父母長輩的驕傲,后來滿懷壯志的進京趕考,想著一舉中榜,光宗耀祖。
誰知道進了京,住進了客棧里,結識了幾個同樣趕考的酒肉朋友,來到繁華的京城,他開了眼,見了世面,賭錢喝酒逛花船,不到三個月時間,就跟著紈绔的同窗四處玩樂,把家里給的銀錢花的一干二凈,原先花船里的小娘子們喜歡他俊秀,陪他都愿意少收錢可現在他窮的叮當響,人家再喜歡俊的也不能倒貼不是?
書也賣了,書童也賣了,花船賭場都進不去了,他不敢告訴家里,只想把春闈熬過去便成,誰成想他接連玩樂了幾個月,課業松懈不少,春闈竟然沒中,這下子他可慌了神了,手里連回鄉的盤纏都不夠,原先玩樂的朋友也不管他了。
他徹底傻眼了,手里沒銀子,老家回不去,連吃喝都成問題,只能出來找一份工糊口,給家里寄了書信,說要在京城里潛心讀書,暫不回鄉,待下年春闈必定得中。
他為人雖然浪蕩了些,但品相長的好,得女人喜歡,而且學問還是有一些的,經人介紹來了伯府,寫了幾篇天花亂墜的文章,把余文軒唬的一愣一愣的,當即就拍板定下他做族學先生。
于是他就收拾行李來了昌順伯府,眼下族學還未定成,府里的少爺年紀小,他沒什么正經事可做,但伯府財大氣粗,也不在乎多這么一個人,照樣供他吃住和銀子,讓他預備來年的族學課程。
這樣的好事誰不樂意,于是這崔先生就以族學先生的名義在府里住下來了,不過是在小廝的處所單撥了個院子給他,隔在前院里,跟后院女眷還是分外分明的。
崔頤裹著自己的棉袍子往自個屋里走,低頭看著這灰不灰青不青的衣裳,心里忿忿咒罵一句,穿這衣裳是真丟人,可誰讓他把好衣裳都給當了呢?
在路上他就暗暗想,等這個月的銀錢發下來,一定要買一身好衣裳穿,再不能穿這丟人的破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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