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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陸宣正是從此地送走了那位仙骨二兩半的女童,此時此刻,在第九層塔上,卻有兩個人巋然穩(wěn)坐。
其中有個身著白袍的中年人,劍眉星目,鼻若懸膽,能看出早年間必然是個英俊倜儻的風流人物。如今上了些年紀,卻自有一番不動如山的威儀。滿頭黑發(fā)間,只有兩鬢各有一道如霜似箭的白發(fā)垂在胸前。
另一個則是個黑袍的花甲老人,生的卻是鶴發(fā)童顏,魁梧健碩,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眸光深邃如海。
兩人都沒說話,直到那了月大師忽然變化成了魔物的模樣,兩人這才同時看向一處地方。那是兩人之間的一張石桌,在石桌上擺著一盞造型古樸的青銅燈,燈火枯黃如豆,仔細看去,在那小小的火焰中竟然有個老僧盤膝而坐,面目栩栩如生,竟赫然是了月大師的模樣。
那小小的了月大師面目懵懂,不像是個活物,隨著那燈火飄搖扭曲,像是隨時都能隨風而滅。
黑袍老者盯著那燈芯,好似自語的沉聲道:“久聞大悲院不設山門,弟子遍布天下,以普度眾生為愿,是佛門中最上層,也是最神秘的一脈。如今看來果然名不虛傳,宗主與老朽都未曾料到,在我們靈云宗的眼皮子底下,這位陳朝國師竟然就是大悲院的同道。”
那白衣中年人赫然正是靈云宗宗主,楚無夜。
楚無夜略微點頭,“寧師叔說的沒錯,誰又能料到,這位三十年前只身來到京城,沒有使用半點神通,硬是化緣而成大相國寺的了月大師,竟然是一個已經修出元神的高僧大德呢?大悲院以修心為重,誰又能料到這樣一位佛門高人竟然會被魔族奪舍,最后拼著自碎元神,掙脫一縷神識趕來我靈云宗示警?”
“由此可見,那個魔頭,也絕非泛泛之輩。”
他的聲音略顯嘶啞,像是有些孱弱,但卻鏗鏘有力,有種令人無法質疑的威嚴。
那黑袍老者便是地肺山首座,也便是寧秀的祖父,寧芳木了。他深深的看了眼楚無夜,心思卻并沒放在眼下這樁事上。他如今已近兩百歲,生平所經歷的風波無數,六塵塔外即便鬧得天翻地覆,與他看來也不足道哉。近些年來在他心中唯有一件事情頂頂重要,那便是靈云宗的正統(tǒng)之爭了。
天門峰自然是正統(tǒng),但誰又能說這正統(tǒng)不能改弦更張呢?
寧芳木覬覦靈云宗之正統(tǒng),可并非只是為了區(qū)區(qū)一個名分罷了。所謂正統(tǒng),便意味著宗門的傳承,底蘊,那是數千年前靈云宗開山祖師遺傳下來,又經過無崖子那一代天之驕子發(fā)揚光大,為靈云宗留下的無窮寶藏。雖說靈云宗如今已風光不再,但大部分傳承仍未湮滅,寧芳木又怎能不眼熱?
地肺山如今人氣鼎盛,門下黑衣弟子近六千人,整整是天門峰弟子的一倍,便是天門峰、玄符山和黃門山三脈加起來也是遠遠不及。但正因為地肺山不是長門,所以處處受制,總是自覺低人一等。而且寧芳木身為地肺山一山之主,卻因為不是正統(tǒng)而無緣無崖子祖師留下的頂級秘法,如今他的修為停留在元嬰期已然三十余年,如今雖不算壽元將盡,但也前途暗淡,大道無期了。所以,寧芳木早在多年前便在心底種下了野望,要將靈云宗正統(tǒng)之位奪到手中,從而吐氣揚眉,并運用整個宗門之力,助自己更上層樓,甚至修行成仙!
但三十年來,寧芳木卻越是籌劃越是遲遲不敢動手。究其原因,便是這天門峰雖然日顯頹勢,但卻始終人才輩出,底蘊深不可測。就拿面前這位年紀不足自己一半的宗主來說,便始終令寧芳木有些忌憚。
以寧芳木的修為,竟然根本看不清楚無夜的深淺,他只知道,楚無夜目前的應該已經不遜色于自己。
長門究竟有什么底蘊,竟然能讓楚無夜成長得如此迅速?這始終像是一根刺狠插在寧芳木的心底,也讓他不敢輕舉妄動。但也更讓他的野心熊熊燃燒。
不過據寧芳木所知,楚無夜在兩年前應該受了一次重傷,這兩年來他鮮少插手宗門事宜,多數都在靜養(yǎng)。這讓寧芳木的野心再次變得活絡起來,只不過他多番試探,卻終究探不出楚無夜的傷勢究竟有多嚴重。今日他不顧身份親自下山,便是存著一探究竟的目的。
“宗主,既然那位假了月非同凡響,你就不怕那些孩子們應付不了么?”寧芳木微笑道:“宗主已多年未出手過了,不如趁此機會隨手誅殺此獠,不就一了百了了?”
楚無夜瞥了寧芳木一眼,眸光似海,好似將寧芳木看了個通透。
“了月大師殘魂如燭火,只告訴我那假了月在今晚有大動作,其余一概不知。我自然能將那假了月誅殺,只怕這京城中還有魔族余孽,終究還有隱患。除惡務盡,唯有到了最后關頭,我們才能將京城中的魔族一網打盡。更何況寧師叔也清楚,今晚這事也存著考量弟子的目的,這關乎一年之后玉京秘境的名額,同樣事關重大。”
寧芳木也料到楚無夜必然不會輕易出手,聞言只是微笑頷首,沒再多說什么。
楚無夜扭過頭去,目光掠過夜空,看向那些如同流星閃電般撲向假了月的弟子們,隨即目光一轉,輕輕的落在陸家軒的樓上。在那里,一個白衣少年昂首挺立,將一對老人攔在身后,目光炯炯,好似有兩團烈火在眼中熊熊燃燒。
“這孩子,目光似乎變得有些不同了呢。”
楚無夜默默的想著,但旋即又發(fā)出一聲悠然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