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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滴娘啊,嚇死她了,原來肉還在老大家。
楊老太太也不拄拐杖了,而是拎起拐杖四平八穩走在雪地里,罵罵咧咧沖到老大家。
一九三零年到一九四五年,他哪一天不是在木倉口上討生活,身上大大小小幾十處傷疤,年輕的時候他沒把舊傷當成一回事,如今年紀大了,每逢陰雨、天寒的天氣身體各種不舒服。
“又要連續貼好幾天的膏藥。”楊母拿比老黃牛還要倔強的丈夫沒轍,非要跟她一起去供銷社買年貨,這下可好了寒風入體,丈夫身子又要酸疼好幾天。
“女兒、女婿回來陪我們一起過年,我肯定要到供銷社給小兩口子買魚肉補身體。”身體疼點不算什么,主要他心里熱乎乎的開心。
老夫妻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楊父談論起女兒檔案正在和海城那邊交接,感傷他的閨女即將離開老父親的視線,同時慶幸他沒看走眼,他可以放心把女兒交給女婿。楊父還沉浸在傷感中,母親尖銳的聲音像銀瓶乍破傳到他耳朵里。
“老大,”楊老太太用拐杖搗開門,仰頭大聲喊道,“媽知道你腿腳不好,不用你抽天氣好給媽送節禮,媽自己拿回去得了。”
老大沒有兒子繼承香火,她把老大家的好東西拿到二房給兒孫們吃,也是為了老大好。起碼兒孫們長大后會記得老大的好,老大死了也不至于沒有人給他端響盆,清明節也有人給老大燒兩張紙錢。
楊父蹙眉兩手空空走到母親面前:“媽,上個星期你說我買的節禮不向你心,讓我逢年過節直接給你錢,你想吃什么自己買。隔天你又說每次過節收錢太麻煩,讓我按年給十個傳統節日的節禮錢,一個傳統節日我給你十塊錢,我一共給你一百塊錢,即將到來的春節和下年的節禮錢我全部給你了。”
因為他每次給母親送節禮,母親總是嫌棄他送到節禮分量不足,或者嫌棄他送的全是不值錢的東西,送一次節禮讓他身心俱疲,所以當母親提出直接給錢,他毫不猶豫答應母親的建議。他手里的錢不夠,還特意問子健借了一百塊錢給母親。
“老大,媽啥時候說過這樣的話?你給媽一百塊錢,媽怎么沒有印象呢!”楊老太太用拐杖抵住大兒子的胸口,伸頭看見老大家木盆里放兩條破開肚子的大草魚,房檐下掛五根灌臘腸,災星身邊的木桶里裝的應該是豬后腿肉。
楊父腳步凌亂的退后幾步,嗓子里溢出一聲輕笑:“媽,聽說振軍和縣里的唐莉莉訂婚了。”
楊老太太斜眼看大兒子:“是啊,當初你死活不借錢給振軍娶媳婦,我氣得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才能下地,振軍握著我的手還替你好說話,這么有良心的孩子你真的眼睜睜看著他一輩子當農民,不想辦法把他弄到縣里當工人嗎?”
“一個星期你下床了,來我這里騙一百塊錢給振軍娶媳婦,是嗎?”楊父平靜地看著母親。
“慧美借錢給振軍娶媳婦,不行嗎?”楊老太太理直氣壯推開大兒子,她說沒拿一百塊錢就是沒有拿。
楊老太太也不嫌棄老大家晦氣,闖進院子里直奔裝大草魚的木盆,拽住木盆移到災星身邊抱起豬腿放進木盆里,舉起拐杖搗掛在屋檐下的灌臘腸。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動作一氣呵成把楊父購置的年貨全裝進木盆里,中途稍微喘了兩口氣。她拉著堆積如山的木盆往后退,拉了兩下嫌棄拐杖影響她拉木盆的速度,看了一眼來搶奪節禮的災星,舉起拐棍砸向災星,罵罵咧咧、振振有詞道:“老娘三十四男人死了,可不像你一樣忍不了寂寞到處勾引男人。老娘始終只有一個男人,壽終就寢我可以坦坦蕩蕩到下面找孩子爹。你呢,一個女人兩個鬼丈夫,yin/dang的嘞。閻王看你這輩子yin/dang讓你下輩子投胎**,誰讓你亂勾引男人,害我兒子斷子絕孫。”
拐杖從楊母臉上滑落滾到地上,指甲摳進門框里堪堪克制住撿起拐杖打婆婆的沖動。
“媽!”楊父厲聲喊道。
“你不讓我帶走節禮,我坐在你家大門口罵,讓大家都圍過來跟說說她怎么勾引死去的男人大中午躲進房里晃床。”楊老太太朝災星呸了一聲,sao賤爛蹄子竟然慫恿兒子給她娘家送這么多好東西,不給她一點厲害看看,當真以為老娘好欺負。
大兒子的東西屬于楊家,外姓的人休想占楊家一分一毫便宜。
楊老太太亂罵一通身心舒暢,再次拖木盆竟然覺得木盆的重量變輕了,看來以后身體不舒服就得抓住災星罵,天天罵災星或許她能活到一百歲。
錢謹裕和杏娜乘坐晚上七點的火車,次日八點到站,兩人坐搭上一輛拖拉機坐到縣里,沒敢耽擱時間去找崔子健。崔子健帶兩人去辦理轉檔案的最后一道手續,讓兩人騎自己的自行車快點回家和老戰友團聚。
夫妻倆目睹院子里發生的事。面對不要臉皮的楊老太太,楊父、楊母不能和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打架,又不能伸手去奪木盆,怕爭執的時候誤傷老太太,老太太摔出什么問題,二房的人抓住老太太受傷不放,更加理直氣壯問楊父要東西,那時楊父、楊母再難擺脫二房的糾纏。
錢謹裕先杏娜一步喜氣洋洋進門:“爸媽,信上不是說了嘛,我爸是制鞋廠廠長,我哥是戶籍辦科長,把杏娜安排到制鞋廠上班還不是我爸一句話的事,我哥動動手指頭就能把杏娜的戶口遷到海城,你不用腌閑魚咸肉賄賂我爸、我哥。”
大哥不是國土局科長嗎?
看到老太太松開木盆審視丈夫,楊杏娜腦子里有一道白光閃過。她從軍綠色單肩包里拿出一張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公公家兩層小洋樓,一家七口人站在院子里合拍一張全家福。
她跑向父母,舉著照片露出手腕道:“我公公家可氣派了,有保姆做家務,家里還有兩輛小汽車…”
老太太起先側耳聽賠錢貨吹牛,目光觸及到賠錢貨手腕上精巧的女士手表,聽到賠錢貨說過完年到海城上班,她眼珠子左右轉了幾下,撿起拐杖有節奏敲擊地面朝賠錢貨走去。她吃力的撐著拐杖,脖子伸的老長瞅照片,照片上的人真的是賠錢貨、錢謹裕,當她注意到房子的結構、兩輛小汽車,還有一個比錢謹裕年長的有氣度胸前掛徽章的男人,她不淡定了,看賠錢貨的眼神變了。
“嗐,原來肉送給杏娜婆家,你們倆口子咋不早說啊!”楊老太太慈愛地拉著杏娜的手,一口一個有出息的好孫女。
楊父垂下眼簾把木盆里的豬肉重新放進木桶里,灌臘腸掛在房檐下:“謹裕,咱爺倆進屋嘮嘮嗑。”
“行啊,爸。”錢謹裕停好自行車跟岳父進屋,雙肩包被他隨手放在桌子上。
怪不得大兒子當十幾年的兵還是老農民,就這小肚雞腸的氣度能當將軍才怪。
楊老太太沒得到大兒子的回應,她找孫女說話。楊杏娜懶得和她上演祖孫情,果斷地抽回手拉著母親到廚房里說話。
“杏娜媽,老大舊傷在身不能喝酒,我回家讓老楊家的男丁過來陪謹裕喝兩杯酒,你多做十來個人的飯。”楊老太太腳步生風走回家。
楊杏娜走到院子里對天翻一個白眼,到堂屋從包里翻出兩貼中藥回到廚房。
被氣得血管差點爆炸的楊父看到女兒陰險地顛藥包的小壞樣,他捧著肚子哈哈大笑。
錢謹裕扶額撲哧笑出聲,杏娜非要到縣醫院抓幾貼苦藥,原來在這里等著老太太呢。
他笑了一會兒,正色道:“爸,子健叔說王杰明的父親王廠長找人對我的檔案動了手腳,抽掉我的照片準備換上王杰明的照片,抽掉我配偶欄的信息,希望王杰明頂著我的身份去上學,到大學能夠找到家世好的對象。至于王廠長為什么選擇讓王杰明冒名頂替我,最后為什么沒有頂替成功,子健叔正在調查。”
楊父的記憶回到夏初,母親央求他瞞著女婿被選上當工農大學生,把工農大學生的名額賣給王杰明,他沒有同意母親的荒唐言論,毫不猶豫告訴女婿當上工農大學生。
“還好我爸媽不在乎門第,我沒有被外邊的花花世界迷惑,要不然杏娜…”岳父的臉色逐漸變得難看,錢謹裕自言自語又說了句,“我記得慧美堂姐的婆家人在瓷器廠上班,他們的廠長似乎也姓王,應該不會這么巧。”
說完,錢謹裕到院子里呼吸新鮮空氣,楊父周身散發寒氣煙不離口,一根接著一根抽。
沒過多久,院子里來了好多村民,紛紛稱贊杏娜不得了了,不僅帶回了大學生丈夫,馬上跟大學生丈夫到城里過好生活。
楊老太太跟在村民身后再次來到大兒子家,她還不信了,當著左鄰右舍的面,老大、杏娜不給她好臉色看。
“我已經七十多歲了,說了什么糊涂話,做了什么糊涂事,大家千萬不要忘心里去。”楊老太太提高音量朝堂屋喊。
“像您這樣硬朗的老太太真少見。”錢謹裕腦海里浮現出老太太不費力氣拖動一百多斤的木盆子,估計老太太再活三十年不成問題。
“多虧我經常給奶熬補藥喝。”楊杏娜頭伸出廚房,還不忘用小扇子扇風,讓老太太好好回憶一遍喝苦藥的感受。
楊老太太恨不得跑上前扯住賠錢貨的頭發,把賠錢貨摁進灶膛里。回想上次賠錢貨她害的自己丟大臉,大家議論她沒病裝病,她心火難消。
錢謹裕沖杏娜搖頭,讓杏娜安心待在廚房里熬藥膳,杏娜縮了縮腦袋鉆進廚房。
看不到賠錢貨,楊老太太感覺空氣清新好多,果然這對母女和她有仇,天生克她。
還不見大兒子露頭,楊老太太拍腿嘆氣:“人老了變糊涂了,千萬不要留戀活著的親人,早早死了還能讓兒孫們記得自己的好。可不能學我,老的耳朵聽不清楚,說一些稀里糊涂的話,惹兒孫們不開心,再好的母子、祖孫情也經不起這樣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