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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這短短兩個字,她那顆驚惶的心仿佛瞬間找到了倚靠,燕明卿略略傾身,道:“不會有事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又仿佛帶著千鈞之力,奇跡般地安撫住了秦雪衣。
那邊徐成一唱一哭一嚎的,幾個重臣都被他嚎得著了慌,在龍床前跪了一地,林如易更是老淚縱橫,悲從中來,他原是先帝提拔的,到如今已是兩朝元老,崇光帝可以說是他看著長大的,眼下竟是走在了他的前頭,不免心酸非常。
殿內哀聲一片,就連皇后也跪了下去,偌大一個養心殿,站著的竟唯剩秦雪衣與燕明卿兩人,猶如鶴立雞群,分外打眼。
那徐成見了,一邊嚎哭,一邊還要指著秦雪衣,痛心道:“郡主自幼入宮,皇上親自賜了封號,視郡主為己出,如今皇上山陵崩,郡主竟毫無半分悲痛之情,可見郡主的心著實硬??!”
他雖是指著秦雪衣,但是明眼人都能聽出來,這話里的意思是在說站在她旁邊的燕明卿。
林如易拭了老淚,回頭看過來,果然見燕明卿不為所動,心中不禁一寒,大失所望,覺得自己看走了眼。
豈料燕明卿突然開口,對龍床上躺著的崇光帝道:“父皇,您聽見了嗎?”
一時間所有人都怔住,徐成張著口,那模樣好似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悚然道:“皇、皇上已崩了,能聽見什么?”
他才說完,一聲重重的嘆息砸落在地,眾人驚恐地發現,那聲音是從龍床上傳來的,徐成臉色頓時變得煞白,跟見了鬼似的,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看著躺在床上的崇光帝,模樣滑稽可笑。
秦雪衣睜大眼睛,立即明白了過來:“皇上沒死!”
她顧不得別的,連忙分開眾人奔上前去,將崇光帝扶了起來,崇光帝的臉色蠟黃,看起來十分虛弱,但是他的眼睛卻是睜著的,有了些許生氣,秦雪衣驚喜地看向燕明卿,道:“卿卿!了覺大師的符紙當真有用!”
燕明卿的嘴角一抽,忍不住按了按眉心,下一刻,崇光帝喘了一口氣,對秦雪衣慢慢地道:“長樂,記得下次……別給朕喂……放了灰的水了……”
秦雪衣:……
崇光帝回想起那碗水的味道,便覺得腦仁兒疼,五臟六腑都一齊翻滾起來,然而他那時并不能動,只能被迫著咽了下去,實在是太難喝了。
第136章
崇光帝突然蘇醒過來,把殿內的一眾大臣都驚住了,愣在原地,皇后一貫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從容淡定,此刻也不禁變了臉,她袖中的手緊緊握了起來,指甲掐得掌心生痛無比。
秦雪衣扶著崇光帝倚靠在床頭,又拿了軟枕替他墊著,想了想,道:“皇上要喝水嗎?”
聞言,崇光帝的臉頓時一陣扭曲,他吃力地擺手:“不、不必了……”
他說完,又看向床前跪著的眾人,因為臥床多日的緣故,他看起來十分虛弱,瘦得更厲害了,面容清癯,但目光仍舊是銳利的,一一將每個人掃過去,最后視線落在了皇后身上。
皇后起初是垂著眉眼的,這時大約是有所察覺,竟然抬起了頭,與他對視,不避不讓,眼底沒有什么情緒,如同往常一樣。
崇光帝仔細地打量著自己的皇后,過了良久,才擺手道:“朕有話與梓童說,你們都先退下吧?!?
“遵旨?!?
燕明卿過來牽起秦雪衣的手,將她帶出了養心殿,秦雪衣小聲道:“不必管么?”
崇光帝那么弱,一陣風吹就倒,即便皇后是個女子,真動起手來,他怕是只有吃虧的份兒。
燕明卿搖搖頭,道:“這是父皇的事情,他會處理的?!?
他一點也不想摻和崇光帝的那攤子破事,平心而論,若不是他的放任與縱容,如何會有今日?也實在是崇光帝運氣好,皇后沒有外戚支持,獨木難支,否則,今日恐怕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燕明卿的目光落在秦雪衣的臉上,之前她用茶水隨便擦了一下,沒擦干凈,臉頰上還殘留著一道道灰黑的印子,他疑惑道:“你涂了什么在臉上?”
“這個?”秦雪衣下意識摸了摸臉,反應過來,道:“是墻灰,混在脂粉里頭,涂上去臉就變黑了。”
她說著面上透出幾分小小的得意,笑道:“我一路過來,都沒人認出我呢?!?
燕明卿:……
他忍不住伸出拇指,在少女柔軟的臉頰上蹭了蹭,低聲道:“花貓?!?
嘴里這么說著,手指卻一點點將那些灰印子擦拭干凈了,秦雪衣仰頭看著他,安靜了片刻,忽然道:“卿卿,我以為你被皇后抓起來了?!?
聞言,燕明卿不由一怔,秦雪衣緊緊抓著他的袖子,小聲道:“我昨晚在府里一直沒等到宮里的消息,今日一早宮門開了,才進宮來尋你,可是金吾衛把養心殿都圍了,不許我進去。”
可想而知,她當時心里是如何的害怕,燕明卿的手指停了下來,道:“那你還混進來,不怕也被抓么?”
秦雪衣卻理所當然地道:“被抓了也好,這樣我就能向他們打聽你的下落了啊,說不定我們還能關在一處?!?
她說得如此樂觀,惹得燕明卿無奈搖首,食指敲了敲她的額,語氣轉為嚴肅,告誡道:“下回不可這樣魯莽了,若出了意外怎么辦?”
秦雪衣噘了噘嘴,悄聲嘟囔道:“可是我怕啊。”
我怕找不見你了。
陽光自宮檐上灑落下來,映入少女的眼底,明眸清透若琉璃,其中藏著不易察覺的委屈,還有未散去的驚惶。
她是真的害怕。
燕明卿的一顆心都忍不住泛起微疼來,顧不得旁人驚詫的目光,伸手將面前人擁入了懷中,緊緊抱著,聲音溫柔地罵她:“傻。”
秦雪衣正欲抬頭反駁,豈料燕明卿頓了頓,又補充道:“我說我自己?!?
秦雪衣心里立時舒坦了,附和道:“沒錯,卿卿是大傻子?!?
兩人互相擁著,小聲說著悄悄話,惹得旁邊的大臣頻頻側目,面露疑色。
……
養心殿內,輕輕的咳嗽聲響起,崇光帝倚靠在床邊,因為這幾日大病,他比從前還要更瘦,看起來只剩了一把骨頭,這么咳嗽著,讓人有些擔心他下一刻就要把自己給咳散了架。
他咳著咳著,一只纖白的素手自前方伸了過來,端著一盞茶,崇光帝抬起眼,殿內光線昏暗,模糊了皇后的臉,但即便如此,她依舊是沉靜柔美的,像一株不敗的花,安安靜靜地開放著,不驕不躁,不讒不媚。
這樣的姿態,從她入宮那一日開始,一直持續到如今,從未改變過,一時間,崇光帝竟有些恍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