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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坐到位置上,崔成州松了一口氣似的,不經意般說:“也不用記得太清楚,下個月你就到新媒體中心去了。”
浪潮社是國內著名的綜合性媒體,以“創新媒體,關注時代”為宗旨,除了每周發行的《浪潮周刊》紙媒之外,在兩微一端上也有很大影響力。社里有五個新聞中心:時政、社會、財經、國際和新媒體,商稚言現在在財經新聞中心輪崗,農業、漁業、水利、經濟、科技,每條線都得跑。
她低聲問:“崔老師,我聽說你下個月也要調走?”
崔成州臉色終于緩和,似乎離開財經中心是一件令他十分高興的事情:“回老本行?!?
商稚言連連點頭。崔成州的“老本行”是社會調查記者,隸屬社會新聞中心。
“你高興什么?”崔成州打量著她,“……你要想去社會新聞中心繼續跟我,那無論什么工作,都得認真謹慎些。我的要求是很高的。”
商稚言又拼命點頭。
她進入浪潮社的目的之一,就是跟著崔成州工作。多年前與崔成州的一段來往,令她對這位前輩深懷敬意。但這種話可不能對崔成州說,崔成州絕對會露出嫌棄表情,嘴角一扯,發出他標志性的嘲笑:年輕人,不要盲目。
今天的發布會新內容不多,崔成州帶她來,主要讓她熟悉工作環境和流程,跟其他媒體的記者混個臉熟。主辦方準備好了通稿和材料,一一分發到記者手上,就連提問環節也循規蹈矩。商稚言問了兩個問題,坐下后立刻瘋狂在手機上打字,即時給編輯部發回現場報道。
最后一個問題是坐在商稚言前方的電臺記者提出的:去年科技園區的新月醫學科技研究院取得了醫療機器人和攜行外骨骼的技術突破,不知能否具體展示說明?
新月醫學的負責人就在臺上列席,他欣然應允。用視頻介紹了自由度6的脊柱外科手術醫療機器人之后,他似乎還意猶未盡,轉頭沖臺下的團隊招手。
很快,一位青年拿著造型古怪的機械走上了臺,那似乎是一個機械骨架,
“攜行外骨骼,等于在人類肢體上外裝的另一段機械骨頭,除了這種上肢外骨骼,還有下肢和全身的?!贝蕹芍輰ι讨裳越忉專靶略箩t學的重頭項目,研究好幾年了,但突破不大,主要是材料和技術上還落后國外很多年。”
青年背對眾人戴上外骨骼,隨后轉身講解演示。他聲線中沒多少熱情,一種按部就班的冷淡,但在外骨骼幫助下輕松抬起臺上的會議長桌后,他微微抿緊的嘴角還是泄露了一點愉悅。
在看清楚青年面容的瞬間,商稚言愣住了。崔成州在她身邊發出標志性的冷冷低笑:“新月怎么老這么浮夸?展示個機器,連模特都用上了?”
他身后的日報社記者接話:“什么模特啊,他是新月醫學的人,有留洋背景,高薪請回來的高級機械結構工程師。哎對,剛剛在門口還給了我一張名片來著……”
崔成州側頭問:“哦?叫什么?”
“謝朝。”回答他問題的居然是商稚言,“朝陽的朝?!?
崔成州似是覺得有些好笑,濃眉略略挑起:“你認識?”
商稚言看著正操作著外骨骼的青年,眼里全是笑:“你忘了嗎?你見過他的,我們是老朋友?!?
散會后,商稚言費了一些功夫才在會議廳側門找到謝朝。她沖謝朝打招呼,青年聞言回頭,雙目沒什么波動,目光在商稚言身上略略一停。他沉默時面上表情有點生硬,薄唇緊緊抿著,俊朗面容自帶生人勿近氣息。
“嗨!”商稚言腳下像裝了彈簧,腦后馬尾亂甩,“是我啊!”
她其實想在謝朝肩上拍一下。要做這個動作她得踮腳,以往謝朝會站定,身段不動不搖,看著她把手心輕撞在自己肩上。但商稚言抬起手,最后只在空氣里搖了一下。謝朝看她的眼神里帶著漠然的疏離,她忽然有些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認對了人。
但眼前青年左胸上的標牌,的的確確是“謝朝”二字。
“我商稚言?!鄙讨裳允蘸猛夥诺谋砬?,規規矩矩,“你還記得嗎?”
謝朝比印象中長高了一點,還瘦了一些,輪廓清俊利落,但也愈發顯得孤傲難接近。他沒有看商稚言,目光落在她胸前的采訪證上,片刻后扭頭盯著手機,說:“不記得?!?
緊接著尤嫌不夠似的,又補充一句:“不認識。”
商稚言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該臉紅還是臉白。她抓了抓耳垂和下頜,尷尬地笑了一聲。但緊接著,莫名的怒氣涌上心頭,她沒再接一句話,轉身便走。
崔成州正叼著一支煙跑向側門,差點和商稚言撞上。他沒見過自己這小徒弟這么羞惱,又是好笑又是訝異,遠遠看見謝朝往這邊望來,他抬手沖謝朝晃了晃。
青年清瘦的身影被室外日光削得愈發單薄,崔成州來到側門時他已經走遠了。崔成州緩緩吐出一口煙氣,盯著謝朝的背影苦思,良久才一拍膝蓋:他想起來了。
回到車上,他想跟商稚言聊一聊謝朝,卻發現商稚言掛著一臉悶氣。
“不是老朋友嗎?”崔成州擅長哪壺不開提哪壺,“怎么不聊多幾句???”
等不到商稚言回答,他又笑:“你知道你這老朋友其實是……”
“同學?!鄙讨裳院鋈怀雎暣驍嗨脑?,“我和他只是同學。”
撇清楚了,她也仍嫌不夠似的,補充一句:“不對,校友。我們根本不同班。”
崔成州一路上都憋著壞笑,他太喜歡年輕人生動的表情了。方才謝朝還在臺上演示外骨骼的時候,崔成州確定他看到了商稚言。那瞬間謝朝的目光就像釘在商稚言這兒一樣,好幾秒了都沒移開。
他知道商稚言肯定也捕捉到了謝朝的眼神。
“……怎么回事?”崔成州說,“他是假裝不認識你???”
商稚言一聲不吭,低頭把圖片和音視頻發給新媒體編輯,裝模作樣地忙碌。
師徒倆草草在外面吃了一頓午飯,下午立刻驅車趕往縣區,采訪省廳下來的海水稻專家。商稚言東奔西跑,偶爾還被崔成州痛罵兩句,時間都花在工作和心理建設上,無暇思考謝朝。
回到光明里已經是深夜。崔成州趕著回家哄小孩,和她在街口告別。夜間的海堤街與早晨仿佛兩個世界,崔成州的車子一溜煙開遠了,商稚言轉身走入光明里。海風挾帶著海浪的聲音從南邊吹來,路旁夜宵攤上生蠔、玉米和韭菜各自肥腴油亮,兩只小貓在路燈下抓撓,滾成一團。
商稚言心想,這條路謝朝以前也常常走。
他是記得自己的,商稚言無比確認這一點。她現在開始后悔,當時不該負氣離開,至少得抓住謝朝好好問清楚,失去聯絡的這幾年發生了什么,他又度過了怎樣的日子。她應該記得的,謝朝性格并不十分開朗,別人莽撞朝他進一步,他會連續退許多步,抗拒任何親近的來往。
帶著懊惱心情,商稚言在宵夜攤點了碗牛肉伊面。老板娘沖她擠擠眼睛,往湯碗里放了個溏心荷包蛋。商稚言有點兒想問她還記不記得謝朝,那個看到蔥花就眉頭緊鎖的男孩子。
海關的鐘聲遙遙敲響,十點了。靜謐路面漸漸熱鬧,晚自習放學的同華學生們開始往家里趕。他們還穿著夏季的校服,白上衣和深藍色褲子,目之所及都是千篇一律的少年人。商稚言在碗底搜索碎肉,想起和謝朝初見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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