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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三點點頭,也沒應聲,看看商稚言,直接把懷里的七八個橘子放進了謝朝的車籃子。
“我在那邊跟著一個大哥修車,做正當生意。”他指著斜對面的一條街說,“有時間可以去找我。”
商稚言心想不可能去的,但她乖巧地點點頭。
“我有空再去看阿姑和姑丈。”黑三戴上了黑色的鴨舌帽,“回家小心。”
他沖謝朝擺擺手,穿過斑馬線,快步離去。遠遠的,商稚言看見有幾塊修車鋪的招牌擺在那兒,但她不知道哪一家是黑三哥的。
“你表哥這么好,來看你還帶橘子?”謝朝笑著問。
商稚言搖搖頭,她不太想提。她又朝黑三哥的背影瞥了一眼。黑三已經站在街口,嫻熟地點燃一支煙。
“你去哪兒了?”商稚言好奇地問謝朝。
謝朝不是從學校里走出來的,他似乎是去了另一個方向,車頭還掛著一個小袋子,里面的東西沉甸甸地晃動。
謝朝輕咳一聲,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又像鼓足勇氣似的,伸直手把那小袋子遞給商稚言:“我去給你買夏天最后一個冰淇淋。”
抵達海堤的時候,袋里的冰塊已經融化。雖然入秋,白天的氣溫仍舊很高,商稚言取出里面的兩個三色杯,想起應南鄉(xiāng)承諾今年會從北京給她寄雪回來。
學校小賣部的三色杯已經賣完了,而這又是商稚言最愛的冰淇淋。謝朝跑了兩家小店才找到她想吃的草莓口味,兩人把自行車靠在松樹下,坐在海堤邊上分享冰淇淋和黑三哥的橘子。
天黑得越來越早了,仿佛天空提前閉上了眼皮,沉沉暮色從東方侵襲而來。西面的夕陽還窩在厚如棉垛的云層里,日暉慷慨,云層全繪上了金邊,連海水也泛著薄薄的金色,不停浮動、蕩漾。水面的幾艘小船像一個個剪影,沉默而寧靜。
“丁達爾效應。”謝朝指著云層下方一束束光芒給商稚言解釋。
“這些都是小漁船,出不了遠海,可以在海邊下網捉些小魚。”商稚言也給他解釋。
冰淇淋也融化了一些。謝朝把自己杯子里那塊草莓味跟商稚言的原味交換,商稚言笑著問:“你和余樂都不喜歡吃草莓味嗎?”
如果余樂也在這里,她可以得到三塊草莓味冰淇淋。
謝朝忽然之間有點兒惱怒,還有些說不清楚的黯淡。“我不清楚他的事情。”他敷衍回答。
沙灘上有小孩在放風箏,線斷了,他開始在沙上打滾哇哇亂哭。但很快他又發(fā)現(xiàn)了新的樂趣:沙面上許多小蟹爬來爬去,動作迅速地鉆進一個個小洞口,看樣子十分狡猾,值得探索。
海堤比沙灘高出一截,還未漲潮,兩人高高坐著,看沙灘上各色各樣的人如何消磨時光。
商稚言告訴謝朝自己這次考得不錯,還把數(shù)學卷子給謝朝看。謝朝很認真地過了一遍,點點頭:“有90分。”
商稚言頓時松了一口氣:“那太好了,不用把大姐給余樂。”
謝朝抬頭笑了笑,抄出一支筆幫她畫正確的輔助線。他面露笑容的時候,那張滿是冷淡表情的臉會產生有趣的變化,仿佛隱藏在他身體里的孩子,這時候才突然顯露出快樂活潑的本色。
“余樂想讓嘟嘟和大姐生小貓。”商稚言很不樂意,“大姐還是小姑娘貓,不能這樣。”
“大姐都那么胖了。”
“再胖也是小姑娘貓。”商稚言說,“再說大姐的老公是大哥,不能這樣。”
謝朝很喜歡她說“不能這樣”時的腔調,她也只是個小姑娘,有一些還說不清楚但已經成型的原則,有一點點小小的固執(zhí),并不讓人討厭。
“你跟余樂和徐路關系很好嗎?”她問謝朝,“老看見你們在聊天。”
謝朝身為插班生,坐在垃圾筐旁,是全班的最后一個學生。他前面是余樂和徐路,倆人一下課就開始聊天說話,要是余樂不出去,能足足聊十分鐘。有時候謝朝也會被拉扯進他們的談話之中,聽余樂聊nba,或者聽徐路聊她摯愛的東方神起。
雖然大部分內容謝朝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興趣,但他其實挺中意聽他們瞎聊。
商稚言告訴他,徐路和余樂從初中開始就是同桌,高一時總算分開了,結果高二分文理,徐路和余樂同時進了重點班。徐路個子足有一米七,不得不一直坐在后排,陰差陽錯地又和余樂成了同桌。
“徐路對貓毛過敏。”商稚言說,“所以她不喜歡我。”
謝朝心想,那余樂家里也養(yǎng)貓啊。
他沒認識商稚言之前之所以對她印象深刻,全因為徐路。開學之后商稚言常常會來找余樂,不是把書給他就是催他還書還錢,偶爾誆余樂一兩根烤腸。
他們的位置靠窗,每次一看見商稚言過來,徐路立刻起身:商稚言來了,我得躲一躲。
謝朝會抬頭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讓班上最彪悍的姑娘也怕得遁地溜走。他記住了商稚言的名字,還記住了她表情豐富又快樂的模樣。
商稚言正津津有味地偷聽剛才放風箏的小孩和他爸爸的談話。小孩捉了一桶小蟹,但不知道這是不能吃的,拎著桶子要求父親給他煮。但他爸孜孜不倦,還在堅持搞理想教育:“寶寶,你長大了想做什么呀?”
小孩:“我要做螃蟹。”
他爸:“不、不行,你是人!”
小孩:“那我去抓螃蟹。”
他爸拎著他離開了海灘,經過坐在海堤時,挺不好意思地瞪了眼樹下那兩位大笑的中學生。
“你長大了想做什么?”謝朝忽然問。
商稚言倒是坦然:“小時候想當老師或者科學家,現(xiàn)在不知道。你呢?”
謝朝喝完杯子里最后一點兒融化的汁水:“我要做機器人。”
商稚言學剛剛那位老父親:“……不行,你是人。”
謝朝大笑:“我要學機械工程,制造機器人。”
商稚言對這些并無概念:“變形金剛嗎?”
謝朝:“雖然國內還沒有,但是國外已經有很多醫(yī)療機器人團隊了。有的機器人可以幫助醫(yī)生斷癥,有的還能夠替代醫(yī)生動手術。”
商稚言還是頭一回看到謝朝會對某件事情流露出這么強烈的興趣。和那晚上他跟自己分享家里的事情大不一樣,謝朝談到自己以后想做什么的時候,臉上是滿布光彩的。他談論理想,談論自己對機器人和高級機械的理解,談論它們的前景與可能帶來的倫理沖擊。
很多內容商稚言當時還不能完全理解,但她在未來的許許多多年里,都對那一刻的謝朝充滿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