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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朝點頭:“對。觸覺反饋對遠程手術非常重要,尤其我們的研發重點是脊椎手術機器人。比如說,醫生在上海開啟系統進行手術,他抓握控制端,完全跟自己做手術一模一樣;而身在深圳的病人躺在手術室里,由醫療機器人來開刀,機器人識別出醫生手部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完美復制在病人身上。”
謝朝講得詳細而通俗,他考慮到商稚言對行業專業知識并不了解,于是不斷舉例子跟她解釋。
商稚言總覺得,謝朝像是在跟她講解一道數學題。謝朝和余樂吸收知識都很快速,但釋放出它們,謝朝比余樂還更勝一籌。當年兩人給商稚言和應南鄉講解題目,就連應南鄉都認為,謝朝講得更透徹簡單,仿佛所有困難的題目,謝朝都可以找到一條最快、最短也最容易讓人理解的捷徑。
商稚言笑道:“咱們現在是做采訪嗎?”
聊起醫療機器人和外骨骼行業現狀一時間收不了口的謝朝輕咳:“不好意思。”
商稚言連接了車上的藍牙,問謝朝有沒有聽過周杰倫的新歌。謝朝很久沒聽過什么新歌,商稚言給他放了《等你下課》。
聽了一會兒,謝朝皺眉:“這是跟蹤狂嗎?”
商稚言大笑:“這是個癡心人。”
謝朝看了眼歌名,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地笑:“以前我常常等你下課。”
“是我等你們下課好吧?”商稚言說,“你們班特別愛拖堂,連晚自習都要開小灶補課。”
謝朝:“我和余樂一般都是在小賣部里等你啊。”
商稚言想起來了。她還想起烤腸的香味,裝牛雜的紙碗,食堂門口熙熙攘攘的學生,還有小賣部門口那幾棵低矮的桃樹,春天會開許多花。
他們開始聊過去的事情,商稚言簡直困惑:謝朝說的話有這樣好笑嗎?她多久沒這樣一直笑一直笑,為身邊人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而高興了?她甚至懷疑這一刻的好心情永遠不會消失。
上山又下山,經過燈塔所在處,遠遠便望見碼頭。碼頭很冷清,謝朝把車子停在停車場,他顯然常來,輕車熟路刷卡記錄,帶商稚言往碼頭走去。
謝朝的游艇改過名字,現在叫朝陽號。商稚言:“你妹妹的游艇叫什么?”
謝朝想了一會兒:“瑪格麗特。”他上了船,回頭沖商稚言伸出手。兩人自然而然地握著手,謝朝牽她走入游艇。
“是那個很美的公主嗎?”
“是啊。”謝朝笑著,“《羅馬假日》女主角的原型,她喜歡得不得了。”
船在水中有輕微的晃動,謝朝沒松開她的手,反而攥得緊了一些,帶她參觀自己的游艇。游艇并不大,和商稚言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它專屬于謝朝自己,船上的餐桌上居然還堆放著十幾本外文書籍,都是外骨骼相關。
“你平時在這兒都干什么?”商稚言懷疑。
“看書。”謝朝想了想,“吃吃東西喝喝酒,看星星。”
他讓商稚言在船頭駕駛艙坐好,掏出鑰匙,啟動了游艇。離開碼頭,海風一下變大。商稚言拿出皮筋扎好頭發,劉海和鬢角發絲仍被吹得亂飛。謝朝把著船舵,戴上墨鏡,商稚言扭頭很專注地看他。謝朝留意到她的目光,匆匆扭頭問:“怎么了?風太大?”
你有點帥。商稚言心里這樣想,嘴上卻說:“游艇很難開嗎?”
“不難開。”謝朝說,“跟汽車差不多。”
商稚言:“我還沒有車照。”
謝朝:“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商稚言笑:“我去上晚自習。”
謝朝也笑:“得令。”
游艇在平滑海面飛馳,船后留下兩道白得燦爛的浪痕。
謝朝的游艇曾是謝遼松的,謝斯清的游艇則是全新設計訂做,謝朝答應商稚言,下次帶她去瑪格麗特號玩兒。和朝陽號一切盡量實用的設計原則不同,瑪格麗特浪漫而美麗,但它現在還停在澳門的游艇會里,尚未回到此處。
風吹得商稚言有些乏,謝朝停了船,讓它在海面浮著,轉身鉆進廚房給商稚言準備晚餐。
“就這樣讓它漂嗎?”商稚言問,“萬一迷路了怎么辦?”
“有燈塔。”謝朝一邊煎牛排一邊說,“不用擔心,我會把你安全送回家的。”
商稚言第一次在船上迎接了日落與夜色。那感覺非常奇妙,與城市里的夜幕大不一樣,她看見夜色溫柔但劇烈,每一眨眼天光都呈現不同色彩。落日將墜入海中,滿天云霞煌煌如被染料浸泡過。東側的深寶藍色已經攀爬上天幕,而在頭頂上,冷暖兩色糅合,過渡溫柔。一片亮著金光的云橫在空中,像半片落單的翅膀。
她拍了照片給應南鄉發去。應南鄉得知她和謝朝在游艇上,激動壞了:【泳裝帶了沒?】
商稚言:【又不下海。】
應南鄉:【小傻瓜,誰讓你下海了!你知道我說什么的。】
商稚言臉上微紅,裝作不懂。謝朝端著牛排和紅酒走來,在她身邊坐下。倆人也不管用餐禮儀,盤腿坐在船尾開始大吃大嚼。謝朝開的是一瓶品質上乘的拉菲,他教商稚言品酒,教她如何有技巧地晃動酒杯,讓酒液與空氣接觸,散出香氣。
但說完,他仰脖直接就把半杯酒灌入喉嚨。
“我渴了。”謝朝咧嘴一笑,“渴了就無所謂,想怎么喝怎么喝。”
牛排煎得極好,商稚言嘖嘖稱奇。謝朝面露得意之色:“這是我在國外練出來的手藝。”
天地徹底進入夜之中。沒了城市的光污染,星空燦爛。商稚言很久沒見過這么多的星星,她甚至還看到一道隱約的星河,斜斜跨過夜空。
上一次見到這樣的星夜是數年前送走外婆的時候。她和張蕾手挽著手,看和尚和道士在老屋門口作法。和尚與道士實際上是同一個人,念完佛經便換了衣服扮作道長,拂塵揚來揚去。他有兩根留著長指甲的尾指,牙齒和指甲發黃。無論袈裟還是道服,衣角都有幾個焦枯的小洞,不知是被香煙還是火燙的。
誰都聽不懂師傅唱的什么,他帶的幾個徒弟都是年輕人,衣著隨便,坐在樹下,敲敲打打,吹著嗩吶。
年紀小的表弟表妹在大人身邊搖搖晃晃,幾乎要睡過去了。偶爾會被巨大聲響驚醒,扁著嘴巴要哭,又被大人急急抱在懷中。
奈何橋用一根白布充當,橫在火盆上,高高掛起。舅舅們舉著那只咯咯叫的大公雞,一邊哭一邊讓它滑過白布,讓外婆的魂魄度過長橋。一切儀式過去,他們在村頭的石頭小屋里燒紙錢,燒紙扎的屋子、車子和金童玉女。灰白的煙燼被氣浪帶著搖搖升上高空,又晃悠悠散落下來。
商稚言當時抬頭看,她霎時間以為是灰色的雪。那時天上遍布細碎的星辰,她不出聲地哭,未燒完的碎屑還閃著火星,在潮濕的海邊飄搖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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