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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衍已經不怎么掩飾自己對桓羿的態度了,自然有人能看得清楚。桓羿若不是個傻子,不想任人宰割,就不會坐以待斃,必定要設法給桓衍找麻煩。既然如此,有人看中他,想讓他去做這個出頭鳥,也就理所當然了。
尤其桓衍要做的又是這么一件事。
太/祖起兵時,曾經得到江南世族的大力支持。
這些家族盤踞江南,雖然是世族,讀書之風盛行,但與此同時,因為當地商貿發達,所以也不會死守一條出路,若是子弟不擅讀書,就安排他們去經營家中產業,行商賈之事。因此歷代積累,有錢有糧,十分富庶。
當日他們其實也不光是押注了太/祖一人,各個起義軍背后都有他們的影子。但不可否認,太/祖能夠迅速將軍隊發展壯大,奪取一處根據地,與他們前期的投資是分不開的。再加上后期形勢漸漸明朗,他們也很老實地積極配合各種政策,甚至獻出大半身家,這功勞也就抹去了之前的一點點瑕疵。
建國之后,為了安撫他們,太/祖便在江南完全開放了商貿,又頒發給他們特別的經商令,只要每年運送錢糧和物資前往邊關軍中,便可以兌換鹽、鐵、茶葉券,獲得相應的經營權。
須知這些東西本是官營的,而且管控十分嚴密。明面上看,將這些經營權開放給商家,他們要用錢糧來換,而且須得千里迢迢送到邊關,代價非常大。但是實際操作上,因為管控嚴格,商人便可以囤積居奇,只要物價炒上去,一張券就能賣出十幾倍甚至幾十倍的高價,從而攫取大筆財富。
除此之外,因為江南盛產絲綢,一匹上等絲綢價比黃金,就算是普通的素布,幾匹也可以換取一個幾口之家一年的錢糧。
跟糧食比起來,絲綢的利潤太高了。因此在商業貿易全面開放之后,江南簡直是家家種桑。不但富戶將自家的田地都改造成桑園,就連普通百姓,也更愿意種植桑麻而非糧食。反正每年到了收獲的季節,大商人會開著船挨個村子去收布匹,不用擔心賣不出去,而且布匹用來抵稅也比糧食更方便。
總而言之,在這些政令推行之后,江南的格局為之一變,不過幾年的時間,糧食產量就降低到只有原本的三成,每年都只能從外面運回大量的米糧,反而導致本地米價比外地貴了幾倍的奇事。
原來的天下糧倉、魚米之鄉已經快要消失,而很多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百姓卻發現,自己手里拿著銀兩和銅錢,卻買不起糧食了。
所以先帝登基之后,就視江南為心腹大患,經過了十來年的時間,才總算是徹底壓制住這些桀驁的世族,重新頒布了限制令。
雖然依舊允許他們用糧食物資換鹽鐵茶經營權,但限制了每年的數量。至于改稻為桑這種自毀根基的做法,更是嚴格限制,規定一戶人家只允許拿出五分之一的土地種植桑麻,其他地方必須要種糧食,否則一經發現,土地即收歸官有!
兩道限制令徹底掐住了這些商賈世族的喉嚨,他們自然不甘如此,因此陽奉陰違,在江南鬧出了不少亂子。先帝是暴病而卒、去得太過倉促,后事半點都沒有安排,以至于如今的江南依舊充滿了各種隱患,亂象頻生。
《論語》說:“三年無改于父之道,可謂孝矣。”
國朝以孝治天下,即便桓衍當了皇帝,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依舊處處掣肘,比如先帝留下的許多政令,他想更改,朝臣們只需一句話就能頂回來了。所以這三年,他也只是在暗處做些手腳,穩固自己的地位,并沒有真正推行過什么大的決策。
但是他為這一天,已經準備了太久。
而最終選定由這件事入手,固然因為江南富庶,事關每年的國庫稅收,是整個朝廷都在關注的大事,用來立威再合適不過。但恐怕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這是太/祖的政令,又被先帝更改,而今桓衍要改,朝臣不好拿先帝來壓他。而改動先帝的政令,對桓衍來說,象征意義更大過了實際利益。
只要成功,他就能徹底擺脫來自父皇的陰影。遲早有一天,他會將先帝留下的所有痕跡都除去,留下屬于自己的印記。
他這個兒子不得先帝寵愛,始終渴望改變。可桓羿就不一樣了,他是先帝最寵愛的小兒子,原本也很有希望即位,至今也依舊有一部分朝臣覺得先帝是屬意他的,對桓衍多少有點意見。
這樣的立場,讓他天然就會去維護先帝。現在桓衍要更改先帝的政令,背后的有心人將消息傳給他,自然是希望他站出來阻止。
阻止當然是阻止不了的,他現在只是個連差事都沒有的光頭親王,靠朝廷的俸祿養著,哪里能跟桓衍對抗?他更像是一顆探路的石子,被人推出去試探桓衍的決心和實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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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所謂規矩
甄涼想完了,便對桓羿道,“不知這幕后之人是誰?若也與桓衍立場相對,倒未嘗不是一份助力。”
桓羿聽她這么說,忍不住笑了,“還是阿涼知我。”
一般人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多是憤怒自己被人當槍使,不說報復回去,但通常也很難與利用自己的人交好。但是桓羿和甄涼的第一反應,卻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對方可以利用他們,他們也可以利用對方,不是嗎?
不過眼下,幕后之人可以暫且放一放,倒是這件事拖延不得。甄涼點了點手里的紙,問桓羿,“這個,殿下打算如何處置?”
“對方既然希望我去阻止,我當然要如他所愿。”桓羿笑道。
甄涼先是驚訝,而后不信,“殿下要按他說的做?”
桓羿臉上的笑意變得高深莫測,“做當然要做,但怎么做,什么時候做,就由不得他了。”
甄涼一聽就知道他已經有所打算,便沒有深問。她本來也只是過來打個招呼,然后就得去尚儀局金尚儀那邊了。其實這一趟不來也沒關系,只是今兒頭一回過去,還不知什么時候回來,放心不下,先過來看一眼。
桓羿卻道,“急什么,陪我用了飯再去。若是金尚儀問你,就說伺候我用早膳,她還能說什么不成?”
倒也是這么回事,甄涼抿唇一笑,果真留下了。
金尚儀也不算是冤枉了她,她一切的規矩都是跟在桓羿身邊學的,學會了是一回事,但會不會遵守,又是另一回事了。甄涼從來沒有打心底里將那些規矩看得太重,也不會像一般人那樣不敢違背。
“其實你若不想去,我讓成總管去傳一句話,也就罷了。”吃飯時,桓羿又這么說。
甄涼有些心動,但終究還是搖頭,“我也是近來才發現,自己還有許多不足之處。跟著金尚儀學習是個很好的機會,錯過了可惜。”再說,她還有別的打算。總跟在桓羿身邊,萬事反而要靠他,哪里能幫上什么忙?
好在桓羿也只是隨口一說,并不強求。
用過飯,甄涼去了尚儀局,桓羿便也帶上人出門了。
金尚儀倒沒有挑剔甄涼來晚了的事,果然道,“如今沒人得空管你,你就跟在我身邊,我親自盯著。”說著叫人取來一本半尺厚的宮規,讓甄涼接下,“第一件,先把這本宮規抄一遍,書案紙筆都給你準備好了。”
甄涼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角落里果然有一張小桌子,上面的東西齊全得很,坐下來就能動手。
她也不辯解,抱著書走過去。
金尚儀倒是怔了一下,多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么,而是開始處理起今日的事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