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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話還沒說完呢。”桓羿這才接著道,“你可知,此事是誰在背后推動?”
“是誰?”
“桓安桓總管。”
“……竟然是他。”甄涼有些意外,但又不是那么意外。
桓羿笑道,“我試了一試,他就承認了。不過,以我們現在的處境而言,也沒有隱瞞我的必要。畢竟,相較于去桓衍面前揭發他,我當然更愿意與他聯手。”
“桓總管同意了?”
“他也沒有太多選擇。”桓羿道,“他送來那個消息,不也正是要試探我嗎?”
桓安回宮之后,看似站在桓衍那一邊,不遺余力地為他出謀劃策,可是桓羿和甄涼都不信他會是這樣的人。
往前二十年的桓總管是什么樣子的?現在或許很多人都已經忘記了。可是不巧,甄涼覺得自己跟他應該有幾分相似之處。將心比心,如果把她放在桓安的位置上,忠心侍奉的舊主驟然去世,自己好不容易才逃得性命,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一是要為主人復仇。可是先帝登基雖然不太符合父死子繼的禮法,但太-祖皇帝的確是因為早年征戰留下的隱患而病故,其中并沒有什么疑點。這復仇自然就無從說起了。
第二,就是要保存舊主的血脈,扶持他們奪回應有的東西。太-祖雖然已經不在了,可卻留下了兩個兒子,漢王和襄王。當年,他們一個性情木、資質愚笨,另一個年紀尚幼,都難當大位,更無法對抗先帝,于是只能讓親叔叔坐了皇位。
從先帝這里而言,他跟著太-祖南征北戰,功勛赫赫,大哥坐皇位他甘心臣服,可是換成兩個侄子,哪里壓得住他?而且取了皇位之后,他對侄子們也算厚道,雖然并沒有重用,至少這么多年衣食豐足,從沒想過除掉他們。
當然,沒有對他們動手,多少是因為心中的一股傲氣吧?連桓安這種人,他后來也不在意了,就這么兩個毛孩子,自然也影響不到他什么。
可是對漢王和襄王而言,那就是原本屬于自己的東西被奪走了。如果只是普通的東西也就罷了,卻又是天底下只此一個的至尊之位,誰不想坐?要說他們沒有半點心思,恐怕沒人會相信。只是先帝壓得他們不敢起心思。
可是現在坐在皇位上的人已經不是先帝了。
桓安在這個時候回到宮中,自然不是像桓衍想的那樣,為了自身的榮華富貴,而是為了自家兩位小主子。
這倒不是因為桓衍比誰蠢笨,純粹是思維方式截然不同。在桓衍看來,權勢富貴尊榮,這世上有誰能放得下?他能給桓安這些,便可以讓對方死心塌地為自己辦事。可是桓安想要的,卻從來不是這些。
忠孝節義,桓衍這種人是不會懂的,或者說不會相信真的有人愿意為這種東西付出性命。
所以桓安就算在他眼皮子底下弄鬼,他也根本沒有察覺到半分。
——當然,他也確實不是什么聰明人。以前的何榮都能敷衍他,何況是如今手段高明了何止一倍的桓安?
甄涼之前跟金尚儀,她是掌控規矩、推動規矩的人,所以注定不會被規矩所束縛。但她卻沒有說,其實還有人立于規矩之上,制定規矩、玩弄規矩,視規矩如無物。
桓安就是這樣的人,運用之道,只存乎于他一心罷了。
今天收到的果然都是好消息,若有桓安和金尚儀這樣的盟友,往后要做的事,自然會容易許多。
甄涼想了想,問桓羿,“桓總管接下來會怎么做?”她直接問桓安,而不問桓衍,因為桓衍的態度一定可以被桓安左右。
桓羿道,“我想,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多半是迅速推行此事。他們要從江南入手,本就是因為朝中對此事一直有爭議,不少人都認為如今的規定太過苛刻,才導致江南一直不太平。有了這些人的聲援,等到大勢已成,自然就無人能反對了。”
“殿下不擔心嗎?”甄涼問。
“什么?”
“江南之事。”甄涼道,“先帝耗費了不知多少心血,才將他們壓制下去,如今開了這個口子容易,再要彈壓,恐怕就不是那么簡單的事了。”
桓衍當然可以肆無忌憚,但是將來收拾爛攤子的,還是桓羿。
桓羿聞言,不由笑了一聲,“這有什么可擔心的?正所謂不破不立,我正是要他將江南的攪成一灘渾水,把該牽扯的人都牽扯進來,到時候才好一并處理了,還江南一個太平。”
甄涼側頭看他,看見他這樣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模樣,眼中不由露出幾分柔軟的笑意。
真好。
……
承熙四年的新年,注定不會安穩了。
按照往年的舊例,一般是等上元節過后,朝廷才會重新開印,在那之前,除了各處需要輪值的官員之外,其他人都可以放假在家,盡情享受假期。
然而今年,才過了年初七,一封奏折就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朝堂之上。
江南來報,當地又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叛亂。雖然已經被鎮壓了,但是亂民攻破當地縣衙,縣令顧庭澤只身前往勸說,被圍毆致死。
自古以來,官民之間就是一道天塹,如今竟然被亂民殺死一位朝廷命官,自是非同小可。
而事情的起因,還是因為江南的政策。
去年江南陰雨綿綿,大澇數月,田里的莊稼自然長得不好,以至于收成減少了將近一半。百姓們靠著土地吃飯,糧食減產,自然是人命關天的大事。納完了秋糧,剩下的糧食根本不夠一冬的嚼頭,更不用說后面還有數月的饑荒了。
若只是這樣也就罷了,畢竟年景總是有好有壞,勒緊了褲腰帶,想方設法總能把日子熬過來。偏偏今年江南絲綢的價格一路上漲,一匹普通的布就能賣上幾兩銀子的高價,能換許多糧食。
若不種莊稼,種上桑麻,暴雨之前就能收獲,后面再下雨,也不影響在家紡織,家里的收入就有保證了。
于是鄉民們便湊在一起,在過年前去縣衙請愿,讓官府放開禁令,允許他們自家選擇種莊稼還是種桑麻。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好的請愿,最后卻激發了暴力沖突,最終變成了叛亂,甚至還有一位朝廷命官死于亂中。
事情既然鬧大,就算開始其情可憫,也不得不處置了。
好在這種民亂,朝廷一向都是只誅首惡,不計較其他人。只是事發之后官府也一片混亂,因此并未第一時間控制住首惡,就讓那幾人藏了起來。聽說官府要捉拿他們,下頭的百姓沒有一個肯檢舉的。
后來又傳出消息,那幾人甘愿自首,卻要求朝廷解除禁令,讓百姓們能把日子過下去。
這個年江南過得兵荒馬亂,奏折也是加急送過來的。事關重大,雖然如今還在過年,朝廷卻也不可放任不管。
消息一傳開,自是一片嘩然,就連坊間百姓,也少不得議論幾句。有人覺得打砸官府太過分了,但也有人覺得,但凡日子能過得下去,誰會走到這一步?無非是當地官府壓迫太狠,無路可走。
再說那禁令,也太不近人情了些,既然是自家的地,想種什么自然由得他們,如此就是收成不好,也怨不到別人頭上。如今官府只準種糧食,糧食減產后又沒有設法應對,才會釀成這樣的大禍。
民間議論紛紛,朝中自然也不敢怠慢。所以雖然是在年里,但皇帝還是召集重臣,商量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