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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嬤嬤跪在程老夫人手邊,嘆氣道:“老夫人……”
“沒事,這么多年了,我早看開了。這些情情愛愛都是虛妄,趕緊生下兒子立足才是正事。成婚后他對我雖然不冷不熱,但好歹給我顏面,沒往家里領那些鶯鶯燕燕。兩兒一女都是從我肚子里爬出來的,這就夠了,我也不和他心里的青梅爭。可是我沒想到,都過了二十年,他竟然硬是找到了小薛氏,還把她領回來了!”
程老夫人冷哼,建武九年,程瑜瑾程瑜墨這對雙胞胎剛出生不到半年,程老夫人還沉浸在當祖母的快樂中,四月一天,程老侯爺突然從外面領回一個孩子,說那是他和小薛氏的血脈,剛剛六歲,還要給那個孩子上族譜。程老夫人看到時十分懷疑,那個孩子長得極好,手上一點繭子都沒有,舉手投足比她的親生兒子還有規矩。這樣的孩子,會是流放邊疆,舉目無依的小薛氏能養出來的?
程老夫人懷疑,她有私心,再加上怕程老侯爺中了仙人跳,便壓著不肯讓那個孩子上程家族譜。可是程老侯爺卻難得強硬,一口咬定那是他的血脈,他在外面偷偷養了許多年,孩子雖然衣食無憂,但不能總是流落在外,故而帶回來認祖歸宗。
程老夫人這么多年一直懷疑程元璟的身份,他是小薛氏的兒子沒跑,但是不是程老侯爺的,未必。小薛氏長得好看,一個弱女子流放到邊疆那種地方,能有什么好遭遇。指不定這是誰的兒子,被小薛氏栽到程老侯爺身上。偏偏程老侯爺還傻,當真將母子二人都接到京城,替別人養兒子。
時隔多年,程老夫人見到了小薛氏,小薛氏的臉頰和手不復細膩,可身上那種溫雅寧和的勁,一如往昔。程老夫人因為嫉妒和懷疑,死活不肯讓小薛氏住在侯府,程老侯爺只能將母子二人養到外宅,一應用度都從自己的私賬走。程老夫人這些年拼命克扣程老侯爺的銀錢,也是見了鬼了,小薛氏那個兒子依然養的光明磊落,舉手投足都是富養起來的氣度,還請了西席,一路科考考中了進士。
程老夫人想到這里就恨得牙癢癢:“這個葬良心的,這些年不知道他哪里來這么多錢,供了一房外室不說,竟然還將外室的兒子供成進士。我兒從七歲就壓著他讀書,平時沒少打也沒少罵,結果連給童生都考不上!”
程老夫人罵的是世子程元賢,張嬤嬤不好多說,只能寬慰:“老夫人您急什么,科舉是給沒門路的寒門子弟準備的,世子爺有爵位在身呢,何苦去受那份罪!再說我們是勛貴家,自有祖宗留下來的蔭蔽在,何必轉而投文?”
“文不成武不就,就知道每天和那些小妾廝混,氣死我了。”程老夫人說起大兒子就忍不住罵,然而張嬤嬤也只是聽聽罷了。別看程老夫人罵的厲害,慶福堂堂一個郡主,房里怎么能有那么多通房小妾?還不是程老夫人心疼兒子,塞過去的。
張嬤嬤笑道:“世子爺還年輕,玩心大,等他再大些就懂事上進了。再說,您不是還有二老爺嗎。”
“老二確實勤勉,從小就比他哥哥聽話,這么多年也勤勤懇懇的。”程老夫人說到二兒子臉上有些笑,可是很快又皺起眉,“就是他那個媳婦,走路柔柔弱弱的,說話也有氣無力,看著就不上臺面。連她養出來的女兒也是,瞧瞧大姑娘,不是一樣的雙胎姐妹,可是在慶福膝下養,就是比老二家的大氣懂事。唉,可惜,這么好的一顆棋,這次一退婚,多半毀了。枉我捧了她這么多年,就指著她長臉,嫁個好人家,日后提攜父親弟弟。靖勇侯多好的前程,可惜了。”
這話張嬤嬤就不好接了,大姑娘這些年是標桿一樣的存在,凡事只有有大姑娘在,不必多想,第一絕對是大姑娘的。相比之下,二姑娘程瑜墨就平易近人許多,更受兄弟姐妹們歡迎。
然而這些和張嬤嬤一個家奴是沒什么關系,依她看無論大姑娘還是二姑娘,都是她高攀不起的存在。程老夫人不知道想了會什么,說:“靠女兒是行不通了,莫非以后,當真讓程元璟成為程家頂梁柱?他一個外室子……”
程老夫人想起這個就氣不順,然而子弟出息不出息,一冒頭就能看出來。程元賢人已到中年,官職還不如十九歲的程元璟大,就連阮氏時常念叨的功課出眾的程二爺,和程元璟一比,也差遠了。
程家全族男子打包起來也比不上一個程元璟,程老夫人當然不甘心,然而這能有什么辦法。張嬤嬤苦口婆心勸道:“老夫人,您年紀也不小了,孫女都要成婚了,您還糾結年輕時的事做什么?小薛氏已經病死許多年,曾經的外室子也成了程家官職最高的人,您就是不籠絡他,也不能把九爺往外推啊。”
程老夫人嘆氣:“我何嘗不知道。小薛氏在建武九年病死的,她也是能熬,硬是撐著看到程元璟高中進士,才肯撒手。說來也巧,就是那一年,薛家案平反了。小薛氏死前聽到兒子高中,聽到娘家平反,實在是死而無憾。若我那兩個兒子能有程元璟這等際遇,讓我死,我也甘心。”
“哎呦老夫人,您這是說什么呢!”張嬤嬤連忙沖地上呸呸了兩聲,說,“老夫人可不興說這種喪氣話。要老奴說,您要想控制九爺,有的是法子。別的不說,九爺如今還沒娶妻呢,他再怎么難耐,還不是要仰仗您來說親。”
程老夫人冷笑一聲:“這可未必。若我想拿捏他的婚事,恐怕侯爺就第一個不允。不過說來也奇,侯爺把這個半路來的兒子當眼珠子一樣疼,為什么沒張羅著給他娶妻納妾呢?他今年都十九了,別人在他這個年級,兒子都該有了。”
說到這個張嬤嬤也不知道,程老夫人奇怪了一會,說:“罷了,等改日侯爺在,我去試探試探侯爺的意思吧。”
張嬤嬤應了一聲,她有些猶豫,問:“老夫人,那大姑娘的事……該怎么辦?”
程老夫人目光沉沉地盯著一旁的香爐,過了一會,說:“再看看吧,先放出是霍家毀約的消息,看看有沒有好人家上門向大姑娘提親。如果沒有……那這個孫女,只能當做白養了。”
實在是殘酷,多年尊貴的嫡長孫女待遇,說倒塌就倒塌。然而張嬤嬤除了在心底嘆息一聲,也不打算做些什么。高門大院里各有各的前程,說到底,大姑娘和她有什么關系呢?
程瑜瑾被“有事”,早早出了門。她走在程元璟身后,實在無聊,抬高聲音問:“九叔,你把我叫出來,到底有什么事?”
程元璟淡淡朝后瞥了一眼,說:“你看起來一副精明相,依現在看,腦子也沒多好使。”
這一句話就刺激得程瑜瑾想罵人,她想到面前之人是她九叔,好歹算是個長輩,只能勉強忍住:“謝九叔夸贊。不過九叔憑什么說我腦子不好使?”
程元璟心想簡直愚不可及,他難得發善心,沒想到話都說到這個地步,程瑜瑾竟然還沒反應過來。程元璟神色淡淡的,連語氣也是漫不經心:“那些女眷個個存了刨根問底的心思,你留在屋里,還能做什么?”
短短一個照面,程元璟對程家內宅已經了解的七七八八。慶福郡主事不關己,阮氏圈圈繞繞另有心思,而程老夫人還是個一心買女兒的。她們的惡意幾乎毫不掩飾,這種情況,還有什么可留的?
這些話程元璟不會說,他是個非常在意界限的人,換言之,生來冷漠。別人如何,與他何干?他剛剛對程瑜瑾說的那句話,已經是多年來僅有的提攜。
程瑜瑾立即聽懂了程元璟的意思,程元璟一眼就能看出來的事,她怎么會不知道呢。
程瑜瑾低頭,看著雪花一粒粒飄到大紅斗篷上,又很快消融。程瑜瑾安靜了一會,突然說:“有時候我覺得,我就像這雪一樣,遠遠看著潔白漂亮,可是走近了,什么都沒有。”
程元璟訝異,停下來看她。程瑜瑾扭頭看著回廊外浩浩蕩蕩的風,將雪粒吹的四處飛舞。她的側顏映著雪,幾乎比雪都要晶瑩剔透:“我當然知道留下來會很難堪,但是能有什么辦法。我不好好籠絡母親和祖母,不用日后,明天我就會過不好了。”
程瑜瑾伸手去接雪,她大紅的披風映在灰蒙蒙的回廊上,出奇耀眼。程瑜瑾回頭對程元璟笑了笑:“九叔恐怕沒法理解吧,你雖然是庶子,但一出生就有父母愛護,事事為你打點,等你長大,你還可以通過科舉改變命運。所以你怎么能理解,那種無路可走,卻必須走出一條路的心情呢。”
程元璟聽到心中細微的碎裂聲。
無路可走,卻不得不走。
他怎么會不懂呢?
第9章 往事
程瑜瑾站在回廊前,背后朱門森嚴,冷風浩蕩,將隔夜的雪吹得飄飄灑灑,她伸手去接柱子外的雪,那一節手腕比雪都要白皙。
雪落在手掌,很快就化成一汪水。程瑜瑾收回手,自嘲地笑了:“算了,我和你說這些做什么。你怎么會懂。”
程元璟一手負后,默然不語地望著檐上的積雪。他怎么會不懂呢?
他出生在最尊貴的皇家,父親是九五之尊,母親是原配王妃兼皇后,論出身,天底下大概不會有人比他更高。可是那有什么用,他的母親早早病逝,給權臣之女騰開了位置,他的父親最大的反抗就是為妻守孝一年,立他為太子。程瑜瑾說她雖然父母雙全,但實則根本沒人管她,程元璟又何嘗不是如此?
程瑜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和程元璟說起這些來,或許是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或許是程元璟已經見過她最糟的模樣,又或許,今天發生這么多糟心事,唯有程元璟一直在她身邊。
程瑜瑾收回手,她走了兩步,突然回頭目露兇光:“你今天已經在祖母面前承認了我的話,我們倆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誰都跑不了。早晨的事,你不許和別人說,更不許反口!”
突如其來的脆弱很快消散,程瑜瑾又恢復成理智得體的宜春侯府大姑娘,臨走還不忘威脅目擊證人。
程元璟沉沉地看著程瑜瑾,那種目光不知為何讓程瑜瑾害怕,仿佛有深不見底的威壓。她有點發虛,不敢面對此刻的九叔,可是才撂下狠話就示弱顯得很丟人,程瑜瑾只好示威般地瞪了他一眼,裝作自己還有其他急事的樣子,飛快走了。
她走了兩步,正要松口氣,忽然聽到背后說:“你走錯了吧。”
“嗯?”
“那是回我院子的路。”
靖勇侯府里,霍薛氏坐在黃花梨雕花圈椅上,過了許久都覺得氣不過。
她砰的將茶盞砸在桌上,茶沫子濺在桌角,深紅色的錦墊洇出深淺不一的水印:“真是欺人太甚,他們自己家做了那么多腌臜事,有什么臉面和我兒說退親?更氣人的是那個大姑娘,不知好歹,竟敢當眾撕毀長淵的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