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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等不起的是周氏,所以最后沉不住氣的人當然就只有周海樓。
周海樓下意識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覺得喉頭抽緊發干。他垂下頭,澀澀地和云笙說:“大舅……”
云笙好脾氣地應答了一聲,凡所請求,無不允從。
周海樓說什么話他都接著,只是絕不主動提及伸出援手的事。
于是,周海樓的腦袋便埋得更深了些。他遲疑半晌,終于破釜沉舟般開了口:“大舅,你、你……求你幫幫我吧。”
這回他沒聽到云笙的應答聲,也沒聽到云笙說“好”或是“不好”。只有細細的水流聲響起,是云笙抬起手邊的小茶壺,把茶水注入周海樓面前的杯子。
“忙,倒是可以幫的。”云笙慢條斯理地說。
不理會周海樓一瞬間露出的驚喜異常的表情,云笙不緊不慢地問了他一個問題。
“可是,小樓,你是以什么身份來求我幫你呢?”
周海樓不假思索道:“我是舅舅的外甥……”
云笙失笑:“我沒說過你不是。”
“自古舅舅疼外甥,打斷骨頭連著筋。大舅幫外甥,那是應當應分的。
比如說,你之前不想回周家,那舅舅就做你的家長,給你找新學、安排新房子;假如周靖不做人事,要給你找個窈窕漂亮的小后媽,那大舅帶你去砸他的場子——這都沒有問題,可謂義不容辭。”
云笙端著茶壺的手十分平穩,他回過手肘來給自己續上茶,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句句敲打在周海樓的心頭。
“可你要請我幫什么忙呢?”
周海樓終于醒悟過來。
云笙叫他一聲“小樓”,那他就是云笙的外甥。云笙可以給他安排新生活,可以送他出國,可以為他杠上他父親……但絕不會為他挽救大廈將傾的周氏。
提出這個要求的人也不會是“小樓”,而是“周海樓”。
他身體里留著一半屬于周靖的血,當他做“小樓”時,在云笙眼中,那段血緣關系就幾近于無的淺薄;可他如果為周氏而來,那他“周靖兒子”這個身份,就將無與倫比地顯著。
云笙會幫外甥的前提,是因為他愛自己的妹妹。
所以他恨周靖,甚至對此不屑掩飾。
云笙是不會主動伸手幫周氏的,他想送周靖下去陪云婉已經很久了。
周海樓說不出話來,周靖憔悴昏沉的病容、華秘書在聽說他要來拜訪云笙時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董事會里那些原本親切的股東叔叔,如今擺出的笑面虎似的神色……
一張張人臉如同翻頁一般在周海樓大腦里閃過,令他的思緒空白一片。
云笙勸周海樓:“喝口水吧,嘴唇都裂了,最近吃了不少苦吧。”說到這里,他又低頭笑了一下,“——沒事,周氏破產了,舅舅也一樣養你。”
“可是,”周海樓下意識道,“周氏不能破產……”
“怎么就不能?”云笙挑眉,“你怕周家倒了,你再當不成自己逍遙浪蕩的公子哥?那倒也不必,你有兩個舅舅,還有小姨外婆,誰都不會看著你吃糠咽菜。等你回來之后,舅舅不但養你,還要管你呢。”
“……”
周海樓終于忍不住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堅持下去太難了,還是哀求簡單;在大大小小的緊急要件里自己保持思考太難了,還是直接詢問華秘書簡單;在董事會的圍攻下支撐住太難了,還是來請求舅家的幫助簡單……
年輕人沒有經驗、不知疾苦、毫無手腕,但總要有幾分氣性。
要是連點血氣也沒有,這輩子都成不了什么大事。
周海樓不知道,他如果此時一言不發,轉頭就走,云笙反而高看他一眼。
然而周海樓沒有。
他只是垂著頭,用一種自己都聽不下去的軟弱聲調懇求道:“大舅,求求你了……周氏,是我爸一生的心血啊。”
他父親已經臥病在床,時日不久,開顱手術和化療嚴重折損了他的健康,股價大跌一事又平地起風波地削去了他的威望。
失去了大部分權柄和財富的周靖躺在床上時,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老人。
原來他一直以來視為山岳的父親,竟然也是會倒下的。
從周海樓進到書房里來,云笙一直都不動聲色。然而聽到這么一句話時,以他的養氣功夫,還是不免氣笑出聲。
要是周海樓不是他外甥,這種屁話云笙聽多少句都不皺一下眉頭。但既然云婉是他母親——那他當著云笙的面說這話,合適嗎?
云笙瞇了瞇眼,一字一頓地說:“大家都說,周靖白手起家,是個人物。不過,小樓啊,你父親的周氏是怎么‘心血’起來的,別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嗎?”
周靖原本在云笙父親手下打工,后來虜獲了云婉的芳心,便帶著云婉的嫁妝出來自立門戶。
他雖然憑地產發家,但做成的第一筆單子卻是糧食轉運。當初北糧南調,周靖手里沒有流動資金,于是只好先賒欠著。
足足八百萬的賬目啊,那可是在三十年前。
那大半年里,用來抵著債務的不是什么借條和賬目,全都是云家的人情和臉啊。
糧食生意誰不能做,何況是虧欠著賬目,等著入賬后再還的空手生意?這里面的商機未必沒有旁人看到,但只有周靖做成,歸根結底,是因為他是云家的女婿。
周海樓對這件事就算所知不詳,但也多少了解一些,聽到云笙這么質問,他登時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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