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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岑皺眉,森冷地回過頭。
月光里,莫三刀緩緩轉(zhuǎn)過身來,頭發(fā)散亂,滿臉血痂,卻還一笑,舉了舉懷里那壇酒,啞聲道:“您的酒……”
***
莫三刀已經(jīng)忘記自己是第幾次被阮岑鞭打了。他只記得阮岑第一次打他的時候,他還很小,最多也就六歲吧。那天正值中秋,蕭山上的月亮極大,極圓,極亮,阮岑的興致也極好,領(lǐng)著他與阮晴薇在院中賞月,邊喝酒,邊給他倆說后羿射日,嫦娥奔月。
阮晴薇坐在他膝蓋上,滿臉是笑,一口一聲地喚他“爹爹”。
莫三刀不知道為什么,也鬼使神差地湊過去,笑瞇瞇地向阮岑喚了一聲:“爹爹!”
阮岑眼里的笑登時變了。
他的眼睛,在那輪極大,極圓,極亮的月亮下變了,變得通紅,紅得像兩把剛殺過人的刀。他猛地把莫三刀揪過來,狠厲地盯著他看。
莫三刀“哇”一聲哭了。
阮岑抱走阮晴薇,起身走進屋里,出來時,手里帶了鞭子。
那是第一次,莫三刀這輩子都忘不了。
后來,鞭打的次數(shù)就漸漸多了。最多時,一個月都會有幾次。
其實,阮岑本身并不是個殘暴的人,雖然平時落落寡合,孤高冷漠,卻有一身凜然正氣。莫三刀對他,是很景仰的。他的武功、言行,曾一度是莫三刀苦苦努力的方向,他的形象,在莫三刀的心目中就是一座巍峨的高山。
只有拿起長鞭時的阮岑,會讓莫三刀感覺陌生,甚至害怕。尤其,是那一聲聲隨著鞭繩落下來的“孽障”。
有一回,莫三刀跑去問阮岑:“師父,你什么時候最開心?”
阮岑道:“喝酒。”
莫三刀接著問:“師父喜歡喝什么酒?”
阮岑道:“燒酒。”
莫三刀低下頭,隔了一會兒,又抬起頭道:“那師父開心地時候,還會打我么?”
阮岑一愣。
山間的風(fēng)吹過院角的梧桐樹,吹飛一片片巴掌大的枯黃葉子,那葉子,比莫三刀當時的臉還大,一下子,就蒙住了他的視野。
阮岑抬手,摸了摸莫三刀小小的、圓圓的頭,一字不答,轉(zhuǎn)身走了。
在鋪天蓋地的梧桐葉里,莫三刀呆站在原地。
阮岑就那樣走了,沒有給自己答案,有的,只是冗長的沉默,和一個永遠難以觸及的背影。
阮岑消失了半年。半年后,他從山下回來,給莫三刀帶來了一把刀,和一本刀譜。刀叫“赤夜”,刀譜的名字,叫“歸藏三刀”。
阮岑道:“如果你能用這把刀練成這套刀法,并用它殺死一個人,我就不再打你。”
莫三刀喜出望外,沖上前去把刀與刀譜接了。
“師父要我殺什么人?”
阮岑道:“蓬萊城城主,花云鶴。”
莫三刀抿緊雙唇,定定道:“好!”
那時候,莫三刀并不知道什么是蓬萊城,誰又是花云鶴,他只是記住了這個名字,和阮岑的承諾,并往心底死死地記著。
他要用這把赤夜刀練成“歸藏三刀”,他要殺死花云鶴。
也是從那時候起,他開始叫“莫三刀”。
那把幾乎沒有人見過,因為見過的人大抵都死了的第三把刀,也就是他立誓用來取花云鶴項上人頭的——赤夜刀。
***
莫三刀醒來的時候,天還是黑的,窗內(nèi)窗外都烏壓壓一片。
他是被痛醒的,也是被渴醒的。
先前的劍傷八成又裂開了,加上那些鞭傷,齊齊發(fā)作起來,真是如被千千萬萬只火蟻啃噬一樣。莫三刀皺緊眉,想起身去找碗水喝,才一動,痛得低喊一聲,倒回了床上。
“三刀……”一個惺忪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莫三刀轉(zhuǎn)過頭,這才看清,自己床邊趴著個圓圓的腦袋。
圓圓的腦袋聽見動靜,慌手慌腳地爬起來,從窗邊幾案上摸了火折子來把燈點上。屋內(nèi)一亮,影影綽綽的火光,映出了阮晴薇憔悴的眉眼。
莫三刀一愣,進而咳笑起來。
阮晴薇頂著一雙又腫又黑的杏眼,氣道:“你還有心情笑!”
莫三刀不笑了,笑起來,身上更痛了。他強忍了笑,望著朦朧燈影里的阮晴薇,啞聲道:“我渴了。”
阮晴瞋他一眼,起身去倒了杯熱茶,扶他起來,喂他喝下。
莫三刀一個喉結(jié)骨碌地動,一杯喝完,吶吶道:“不夠。”
阮晴薇忙又倒了幾杯。
莫三刀喝飽了水,重新躺下,阮晴薇放了茶杯,望著他疲憊的臉,眼中又一酸,強忍了道:“這回我爹下手有點重,沒個十天半月的好不了,傷藥我已經(jīng)替你敷上了,這回你就安生些,別又趁我不注意偷跑下山去喝酒。”
莫三刀扯扯嘴唇,狐疑道:“有那么嚴重嗎?”
阮晴薇拿眼睛瞪他,懶得答。
莫三刀掃了掃窗外的光景,問道:“我睡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