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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夢沒有重復,她澄凈的目光映著四周闌珊的燈火:“我們是雙生子,同一天來到這世上,也同一天被人抓走,離開了爹娘。抓走我們的那個人,是合歡宮的鬼婆婆,抓走我們的那一天,是十八年前的元宵夜。我們是除夕出生的,那天,才剛來到這世間半個月,人小小的,風和雪卻大得很。我爹率領著四位堂主、八十位親兵在風雪里追,追了七天七夜,追了十一座城,追回了我,卻沒有追回我哥哥。”
莫三刀站定在空曠的長街上,星光中,他們的影子并肩而立,他們的影子相伴在一起。
莫三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來,這件事的主人公,是冉雙荷。
即,花夢的母親。
街邊最后剩下的一個攤鋪,也已經開始打烊,莫三刀對上花夢熾熱的目光,把眉一揚:“你不會以為,我是你哥哥吧?”
花夢瞳孔顫動,呼吸沉重。
莫三刀忽然握住花夢的肩,把她帶到那即將收攤的鋪子前,鋪架上還擺著幾面未收的鏤花銅鏡,莫三刀攬著她,彎腰,讓最大的那面銅鏡映出兩人的臉。
“你看,除了都是個人樣,我倆還有什么地方相像嗎?”
零落的星光、月光與燈光映亮了鏡中的兩張擠在一塊的臉,花夢瞪大眼睛,盯著鏡子里那個英俊、年輕的少年。
陌生的體溫透過臉頰,一寸一寸地漫入心扉,像沸騰的水。
花夢猛地抽開身來。
莫三刀臂彎驟空,等回過神來,臉上一片滾燙。
他趕緊伸手摸了摸。
是花夢的臉燙著自己了嗎?
“兩位公子好模樣,不買塊銅鏡回家擺放,可是糟蹋了這天賜的福氣呀!”賣銅鏡的小販取下了兩人剛剛照過的鏡子,笑嘻嘻地呈到兩人面前來。
莫三刀正要擺手,花夢忽然說話了。
“我想起你的身世和年紀,忽然想到,所以……”她微垂著眼睫,聲音苦澀。
莫三刀心里驀地一抽,抿了抿唇,道:“沒事兒。”
花夢深吸口氣,抬起頭來:“你,一點兒線索也沒有嗎?”她頓了頓,“關于你爹娘。”
莫三刀看著她,神情漸漸肅然,良久才道:“沒有。”
花夢沉默。
莫三刀一字字道:“不過,我,絕不會是你哥哥。”
第20章 鬼婆婆(五)
“我絕不會是你哥哥。”
荒寂的蕭山已徹底被黑夜吞沒,莫三刀走在黑黢黢、空蕩蕩的山林中,腳步漸漸沉重。
他絕不會是花云鶴和冉雙荷的兒子,絕不會是花夢的哥哥。可是,他又到底是誰的兒子,是誰的哥哥,或弟弟呢?
山間的風,一陣陣地從身邊卷過,在唰唰的樹葉震響聲里,飛飏著成千上萬片落葉。莫三刀忽然間竟覺著,自己其實與這風中的一片落葉相類,不知從哪里來,不知要到哪里去,只是在風里飛……
他伸手,拈來成千上萬片落葉當中的一片,又松手,放它飛入成千上萬片落葉中。
山坳里的孤冢前,依舊空無人影,阮岑沒來。
莫三刀走過去,再一次細看了墓里的情形——確是空無一物,鬼婆婆沒有聳人聽聞。
莫三刀蹲下,捧起一抔一抔的黃土,慢慢把墳堆復原了,再跪在冢前磕了三個頭。
回到家中,天還未亮,莫三刀重新躺回床上閉眼睡了,仿佛這一夜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天亮起來,他照常與阮晴薇說笑,做飯,吃飯,過后,又照常到瀑布旁去練功。
他并不打算把鬼婆婆掘墳與去冉府偷刀的事告訴阮晴薇,他太清楚那座墳冢對于阮晴薇的意義,在沒有查明真相前,他不能貿然告訴她。
兩日后,吃過晚飯,莫三刀仍是以練功為由,拿上刀,下山了。
登州城東的長平街,是全城最繁華的地段,無論晴天,陰云,刮風,下雨,這里永遠有酒肆的醇香,歌坊的絲竹,賭場的狂歡,瓦子的喧囂……這里永遠有人,有世間最大的歡樂,也有世間最大的痛苦。
在這樣一條匯集了世間最大的歡樂與痛苦的長街盡頭,巍然聳立著一座富麗堂皇、美輪美奐的府邸。
這座府邸的主人就是儒商陶義鳴。
他除了擁有這座寸土寸金的府邸,還擁有整一條長平街八成以上的產權,和一把無人不曉的稀世寶刀——龍牙。
現在,莫三刀要走過這一條長街,走進這一座府邸,去“偷”這一把稀世寶刀。
夜幕已低垂,身后的酒肆、歌坊、賭場、瓦子,漸漸人聲鼎沸,莫三刀立在人群里,抬頭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戌時來了。
陶義鳴這兩天一度食不下咽,挨到今天,著實不易。
親朋好友都以為他是忌憚那即將來偷刀的鬼盜,紛紛勸慰:小毛賊一個,何懼之有?
獨他清楚,小毛賊的背后是“大毛賊”。
龍牙是絕對不可能真讓莫三刀偷走的,花家兄妹倆雖應允了,但陶義鳴一顆心還是七上八下。借“偷刀”的名頭來抓人,且不說刀丟是不丟,光打斗一番,就要損壞好些家具擺件,遇上高手了,則很有可能還要塌一兩間雕甍繡檻的院落,廢三四片精心培育的花圃。權衡來,思量去,陶義鳴最后決定,把龍牙從書房暗閣里取出來,放到西邊那座廢棄了兩年的竹園里去。
美其名曰竹影蓊蓊,方便埋伏兵力。
莫三刀從東墻進府,摸索了半天,才潛進了這個荒僻的園子。
風清月朗,一間小舍靜靜立于墻下,漆黑無光。四周夜涼如水,杳無人影,獨有清風吹過幽篁,發出一陣陣窸窸窣窣的冷響。
莫三刀閃至屋前,側身把門輕輕一推,“咯吱”一聲,響在冷清清的夜里,莫名有些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