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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在她身邊的同鄉們頓時議論開來:“就是無崖山里的那個鬼婆婆,隔壁村的放牛娃子親眼瞧見了。”“是呀,那娃子說,抓了人后,她就朝著無崖山的方向飛去了。”“也虧得那娃命大,知道躲在草垛子底下,不然多半也沒了。”……
紛紛揚揚的雪花仍在風中飛卷,今天是朔日,但何元山想,那鬼婆婆,應該是不會再來了。
“有酒嗎?”何元山開口道。
“酒?”大家伙愣住了。
何元山抬眸,望了眼無崖山的方向,夜幕中,那是一處飛雪掩映的高山。
“勞駕溫壺酒,我把人帶回來的時候喝。”何元山說完,轉身離開村莊,向無崖山的方向行去。
這一夜的風雪,實在是太大了,如果沒有十萬火急或迫不得已的事,沒有人會愿意離開屋中的火爐,將自己暴露于天地間徹骨的嚴寒里。何元山并不知道那鬼婆婆的屋中是否也有火爐,但他想,對一個不堪一擊的村莊,她實在不必冒著嚴寒,去恪守所謂晦朔日抓人的規矩。
當然了,他不同。
他雖然沒有十萬火急或迫不得已的事,但他連一個火爐也沒有,何況,他現在還想喝一壺溫酒。
沒有人會拒絕給恩人送上火爐與溫酒。
這是他愿意冒著嚴寒,在風雪里來到無崖山的原因。
山很高,但并不大,此刻已經被夜的黑,與雪的白徹底湮沒了。何元山拿劍掠開雪徑上的荒草,舉步上山,徑上沒有一絲人跡,只有皚皚的雪,和冷冷的月,直到他走上半山腰。
那是一大抱足以遮天蔽月的古松,筆直的軀干聳入云霄,葳蕤蓬勃的枝杪即便在積雪壓覆下仍紋絲不動,這是何元山游歷江湖五年來,所見過的最魁岸,也最倔強的古松。這棵魁岸且倔強地古松屹立在雪夜里,幾乎掩蔽了它身后的一切,除了那一簇渺小卻熊熊的火光。
何元山緩緩瞇起了雙眼。
***
鬼思思這天本是要把洞里死掉的這三個男人扔回村鎮上去的,誰知天公不作美,卷下了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她平生膽大包天,恣睢無忌,卻唯獨怕冷,最憎惡的天氣,亦是雪天。
這場大雪,將她火急火燎的性子澆滅了,此刻,她只能縮在那個連皮毛也沒有的黑色斗篷里,守著一團火,與那三具被她虐待而亡的尸體。
洞外的劍聲,是夾雜在最兇猛的一陣風聲里貫進來的,鬼思思眸光驟凜,拉低斗篷帽檐的同時,握住了火堆旁的金杖,也是同時,那劍聲已變成了劍風,力量之大,竟撲滅了她小心翼翼守著的一團火。
她痛極,亦恨極,手上金杖逆風疾揮,“錚”一聲將掠來的這一劍震開數丈。
何元山雙眉一斂,俯身洞口外站定,微微訝異于這一份詭譎的內力,卻還不及思量,黑暗的洞內忽然金光迫至,一個佝僂、黢黑的影子鬼魅般猛撲過來,手中金杖“嗖”的一轉,黑暗中霎時現出無數金針,針針耀目,挾風激射而來。
何元山劍快如虹,劍招連環疾走,將金針打落,正待反擊,鬼思思后招早至,一杖揮向了他的下盤。何元山縱身后躍,足尖在古松枝椏上一點,身形如鷹,自飛雪中疾掠而下,一柄寒劍,直取鬼思思面門。
鬼思思刻意佝著腰,與一般人對付,自然毫不吃力,但冷不丁遇上這一勁敵,難免感覺費勁。她掄起金杖將這一把快劍格開,掉頭便要跑,不料何元山的手竟比他的劍還快,她頭才一轉,那手便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肩旁。
鬼思思回頭,朔風撲面,卷落了她斗篷上的帽子。
何元山定睛看向雪月下的這張臉,手上一松。
這五年來,他已見過了無數的美麗的臉,但還從來沒有哪一張臉,可以美到令他心驚的程度。
直到這一個雪夜。
鬼思思望向何元山那一雙星光隱耀的眸子,心中一震。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眼眸里也因此而泛起了星光,這星光,也震動了何元山的心。
一片片雪花在彼此身后飛飏,雪花后,是漫山遍野的月色,何元山手上的力道已經松了,鬼思思迅疾反應過來,一杖打開了他。
何元山胸口中招,踉蹌幾步退于古松下,清醒過來,反手將劍封于身前,抬頭。
鬼思思沒有逃。
她在一片片雪花里站直了身來,背著手,歪頭一笑:“你身上那件衣服,應該很暖和吧?”
她一笑,笑出了兩個梨渦。
“借給我穿穿好嗎?”
第26章 白衣劍客(四)
風雪初霽,天色熹微,屋舍儼然的村莊還沉睡在一大片白茫茫的霧氣里,何元山把那三具尸體放在村口,轉身向荒郊行去。
鬼思思跟在他身后,攏緊了狐毛大氅的領子,瞪大一雙水靈靈的眼眸道:“你怎么不問問,我為什么要殺他們哪?”
何元山默然在前,沒有回應,鬼思思便顧自道:“我殺他們呢,是因為他們太丑惡,不配做女人的兒子、丈夫和父親。比如說那個李員外,年輕時入贅謝府,后來參加科考做了官,卻因嫌母丑,死活不肯將其接入府中與妻兒同住,不配做兒子;翠芳小姑娘那相好是個走江湖的,明明已與她有了夫妻之實,卻久久不肯上門提親,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呀,他在老家早就成家了,這種人,有了家室卻還在外面拈花惹草,實在不配做丈夫,做情人也不配;還有李嫂子的男人,整日酗酒,一喝醉便回家打罵他那女兒,上一回,直接把她踹進了火爐子里,小姑娘的臉毀了,眼睛也瞎了,你說,他怎么也配有女兒呢?”
鬼思思一口氣說完,邊說邊追上前看何元山的神色,仿佛他很關心她的話似的。
一塵不染的狐毛大氅拖過層層白雪,衣擺上漸漸沾上了雪漬,何元山停下腳步,垂眸掃了一眼,鬼思思迅速會意,把那拖在雪地上的那一大截衣擺拉起來,坦然道:“我太矮了。”
何元山眉峰微揚。
她的確矮,在他看來,她佝著腰桿和站直身來,沒什么兩樣。
“你恐怕得還我一壺酒。”何元山淡淡道。
鬼思思歪頭看他,不解。
何元山舉步往前,神色平靜:“我原本可以用那三個人換來火爐與溫酒,拜你所賜,竹籃打水一場空。”
鬼思思眼睛一亮,提著大氅追到他身邊去,她人矮,腿自然也短,小跑兩步才跟上何元山氣定神閑的一大步。
“你要喝什么酒呢?”
旭日已在天際冉冉而上,云蒸霞蔚,一抹抹金光映射在冰天雪地里,反照著兩人的臉龐,鬼思思望著日光里那張豐神俊朗的臉,邊跑,邊問,清脆的聲音響徹曠野:“是風雨渡的荷花蕊,還是三津小筑的松醪香?是何不公的神仙醉,還是不死老人的甕頭春呀?……”
寂寂的風從兩人身后吹過,仍然冷冽,卻沒有了昨夜的兇悍凄緊,倒像是三月的風,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