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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寧說完,玉手一抬,那儀仗里立時走來兩名王府侍衛,手中扣押著一名丫鬟著裝的少女,口中塞著布團,眼神凄楚。
長寧道:“像這樣的少女,想必各位剛剛已經見過兩個了吧?”
張靖山面上一寒,了緣師太道:“這個侍女,莫非也是合歡宮的人?”
長寧但笑不語,微微揚頜,一名侍衛便拿開了那少女嘴里的布團。那少女猛咳幾聲,才醒轉過來,凄然地望著虛空,絕望道:“在玉酒宴上殺了六門聯盟的……是合歡宮。”
眾人心驚肉跳,張靖山喝道:“何以為證?!”
遭這聲若洪鐘的一喝,那少女不免有些懵然:“這……”
眾人見她遲疑,紛紛倒抽口氣,以為又要峰回路轉,期待之中,卻聽長寧神閑氣定地向花玊道:“顛簸一路,實在疲憊,可否向大公子討杯熱茶喝?”
這烈日當頭的天氣,驕矜尊貴的郡主竟要討熱茶,眾人心下一陣狐疑,卻見花玊分毫不疑,命人去城內捧了一杯熱茶來奉上。
長寧滿意地接過茶杯,向扣押那少女的侍衛微微示意,那侍衛立即拔開了少女的上衣,露出后肩一截雪白的皮膚。
眾人大噓一聲,不少男士紛紛垂眼回避,卻又控制不住地偷偷瞟上兩眼,只見長寧掀開茶蓋,將一杯熱茶盡數向那少女裸露出來的皮膚上澆去。
日光下,紅棕色的茶水熱氣氤氳,直燙得那少女不住亂叫。眾人面上頗露不忍,卻不過少頃,那不忍之色陡然變作震驚、惶然——原來那少女雪白的一片皮膚被熱茶水燙過之后,竟緩緩顯現出一個紋身來,紋身圖案,正是一朵若羽扇吐絨的合歡花。
了緣師太驚道:“這是——”
長寧把茶杯還給侍衛:“合歡宮弟子的紋身,想必花大公子抓住的那幾位,身上也有吧?”
花玊雙眼里已是如浸冰碴似的寒意,顯然想不到這些少女背上會暗藏玄機,當即側首向身旁侍衛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幾人立刻趕入城中,將死在英雄堂內的那兩名少女抬了出來。
眾人目不轉睛。
花玊下令:“查。”
侍衛立即如法炮制,果然,那兩個少女的后肩被熱茶燙過后,赫然也露出了合歡花紋身,與王府那個一模一樣。
張靖山倒吸口氣。
長寧狡黠一笑。
人潮里頓時議論紛紛,了緣師太蹙眉,向張靖山道:“看來,適才花大公子所言不虛,是我們錯怪了。”
張靖山板著臉,道:“這些紋身,最多不過能說明她們是合歡宮的人,至于六門聯盟尸首的‘血花’,可不是這丫鬟一句話就能抹過去的。況且,郡主所言,僅是玉酒宴一事,花三小姐在黑風山下殺人,清清楚楚,鐵證如山,這件事若不妥善處置,非但令長風鏢局寒心,更令天下豪杰寒心!”
花夢面色一變,正要張口,花玊已道:“兩個月前,城中有一批‘血花’毒針被盜,數量與此次遭噩耗的人數相同,晚輩斗膽猜測,是合歡宮事先竊取了這批毒針,而后設局殺人,栽贓陷害,至于目的,便是借刀殺人了。”
眾人聽到“借刀殺人”,面上紛紛一陣發青,張靖山冷臉不言,花玊道:“毒針被盜一事,城中正在徹查,不日便有結果。家父既持盟主令,統管江湖,自然會給六門聯盟、長風鏢局討回公道。何況此次合歡宮將矛頭直指蓬萊,欲陷我花家于不仁不義,手段卑劣,情理難容,家父定不會放過。各位舟車勞頓,前來赴會,此刻想必已力倦神疲,如對我蓬萊城尚存有信任,還請先行歸去,稍作休憩,事態明朗后,家父定會再次延請。”
花玊字字沉而有力,令一眾人啞口無言,張靖山雖想反唇相譏,卻礙于又長寧郡主作證,只好恨聲道:“靜候佳音!”
言罷,拂袖而去。
其他各派見他已走,茫茫相顧,自也訕訕地去了,前一刻還擠擠攘攘的城門口,不多時便清清冷冷,僅剩下了花玊兄妹,與長寧郡主一行。
長寧目送眾人離去,轉頭看回花玊,取下了面上的珠紗,恨恨地笑:“你寧肯被他們逼得焦頭爛額,也不肯來求我。”
花玊道:“江湖瑣事,不敢勞郡主大駕。”
長寧道:“不想就不想,何必說得這么冠冕堂皇。”
花玊點頭,伸手向城外山道作了個“請”的動作,道:“那郡主請回吧。”
長寧氣結,幾乎花容失色,便是一邊的花夢都有些尷尬,出聲道:“郡主,城中還有急事等著大哥處理,今日之恩,我兄妹銘感五內,他日定當登門拜謝。”
長寧怒意難消,花夢忙又一頷首,道:“恭送郡主!”
長寧拂袖轉身,日照下,雙目中淚光瑩然,卻強忍了,向花玊質問道:“那個女人是誰?”
花夢聞言一愣,抬頭去看花玊,驚見他眼底眸光顫動,高大的身軀,竟似乎也有一瞬間的震動。
“與郡主無關。”花玊出聲,聲輕,卻不再冷。
長寧卻冷冷一笑,報復般道:“花玊,這樁婚事,你躲不過了。”
花玊強壓驚惶、憤怒,抬睫,長寧已踏上翠輦,揚長而去。
***
炎日照在頭頂,心卻仿佛暴于嚴冬的寒風里,徹骨冰冷,花玊疾步行過前庭,腦中不斷閃過冉雙梅的身影,點漆般的黑瞳在日影下不住地戰栗,渾然不覺,花夢已在他身后跟了一路。
“她現在就在登州,你要不要見她一面?”
花玊一震,雙腳僵在原地,回頭,看向花夢。
花夢赧然道:“她不愿你知道,所以,沒讓我告訴你。”
花玊心直跳,卻硬是克制了:“城中風波尚未平息,等英雄會結束后再說。”
花夢道:“讓我來吧。”
花玊愣了愣。
花夢道:“穆王爺找爹聯姻的事,她恐怕也知道了,你再不去解釋,只怕……”
花玊心口震動,完全不敢順著她的話往下細想,沉默少頃,終于再難按捺:“她人在哪兒?”
花夢微笑:“老地方。”
花玊深吸口氣,轉身向城外疾行而去。
花夢目送花玊離開庭院,笑意仍浮于臉上,卻已消失于眼底,她叫來旁邊的侍衛,問道:“先前大哥抓回來的那個人,眼下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