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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夢看向她,苦笑道:“怎么,你不滿意這個女婿么?”
昏黃光影里,鬼婆婆瞪著眼,胸口不住起伏,她緩緩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勸道:“既然他已跟他師妹有婚約,你便盡早將他忘掉,以你現在的身份,什么樣的男人找不到!”
花夢徑直道:“可我就喜歡他那樣的。”
鬼婆婆氣道:“你!”
花夢雙眸清亮,直視著鬼婆婆泛紅的眼睛,道:“放心,我不會跟你女兒搶。我會忘掉他的,只是……需要一些時間罷了?!?
她說完,像極疲憊了似的,轉身躺了下去,背對著鬼婆婆,蜷縮起雙膝。鬼婆婆默然立著,望著這個背影,那兩只將要干涸的眸子,又粼粼地泛起了微芒……她緩緩上前一步,似乎要去握一握花夢的肩旁,卻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慌亂的腳步聲,四喜沖進房里來,大聲道:“婆婆,前面來了一艘大船,桅桿上掛著太極幡,好像是武當派的人!”
鬼婆婆大震,眸光閃爍,向四喜吩咐道:“你在這兒看住她?!闭f罷,身形迅如亂影,嗖一聲消失在門外。
甲板上,燈火渺茫,一眾宮女簇擁在圍欄前,說的說,望的望。鬼婆婆手里金杖在甲板上狠狠一敲,呵斥道:“有什么可看的,給我滾回來!”
眾宮女聞聲,齊齊伏倒在地,連呼“婆婆恕罪”。鬼婆婆面冷如霜,走到圍欄前定睛一望,果真見百米開外的大江上,一大片黑影正如烏云蔽日,急速迫近,月光映照下,一面映著太極的旌旗隨風招展,赫然便是武當派的錦旗。鬼婆神思疾轉,叫來弟子雙福,下令道:“讓姑娘們改裝易容,扮成教坊歌女、舞女,一會兒對面的人若問起,便說我們是平縣縣衙請去給老爺祝壽的,剛過完壽宴,打道回府。我在艙內,沒有下令,誰都不許動手?!?
雙福領命,趕緊招呼一眾宮女回艙換衣,不多時,艙內艙外急管繁弦,響作一片?;▔籼稍陂缴希雎犈撏庖魂嚧似鸨朔臉犯杪?,正不知什么情況,鬼婆婆復開了門進來,示意四喜離開。
四喜去后,鬼婆婆走至案前,席地坐下,向花夢道:“我們接著聊?!?
花夢閉著雙眼,道:“張靖山可是個心細如發的主兒,你以為扮扮歌女,就能把他糊弄過去嗎?”
鬼婆婆微微一愣,旋即笑道:“你這話倒是提醒我了,眼下,你我還是先不聊的好?!?
花夢狐疑,轉頭,忽見鬼婆婆已逼近面前,驚道:“你要干什么?”
鬼婆婆不待她說完,一掌將她打暈在榻上。
第53章 心上人(六)
卻說在甲板上, 水聲震耳,月色冷然,對面那艘巍峨的福船宛若蒼鷹振翼, 順流疾下, 迅速在甲板上投下一大片黑影, 硬生生將船逼停。
船上的管弦聲隨之一滯, 不多時,即傳出嘰嘰喳喳的吵鬧聲, 雙福深吸口氣,抱著手里的二胡在甲板上站定,盯著對面甲板上那一片高大人影,喝道:“你們是什么人?懂不懂行船規矩?平白來逼停我們的船,就不怕弄出事故來嗎?”
那一列人影里, 當首者乃是個黑髭長須、頭戴星冠的中年男子,黑夜里, 雖容貌難辨,卻氣勢超凡,不怒自威,聽得雙福訓斥, 當即回道:“此江之上, 有魔道中人為非作歹,挾持了蓬萊城中的千金,鄙人乃武當派掌門張靖山,受摯友之托, 前來尋人, 得罪了!”
說罷,雙福只覺眼前一暗, 待反應過來,張靖山竟已巍然立于面前,不由嚇道:“你……”
張靖山逼近一步,雙目炯炯:“請問姑娘們從何處而來,往何處而去,這一路上,可曾見過可疑船只?”
雙福抱著二胡的手微微顫抖:“我……我們是妙音坊的歌女,從平縣給縣老爺祝壽來的,正趕回云縣去。”
張靖山微一虛眸,目光射向雙福身后,甲板上,還有一個拉二胡的少女,船艙門口,剛巧站著兩個探身出來查看情況的,一碰上張靖山的眼神,登時嚇退回去。
張靖山眸色幽沉,重又看回雙福,慢悠悠道:“聽說那魔教中人盡為女子,不知是否也像姑娘們一樣精通音律?!?
雙福垂低腦袋,手指在二胡琴桿上漸漸收緊,張靖山雙眼如炬,猛地一掌打向雙福,雙福猝不及防,瘦削的身體仿佛斷線的紙鳶,眨眼間飛開數丈,堪堪砸落在甲板另一頭。
她邊上另一個拉二胡的少女便是四喜,一見此狀,大駭失色,扔了二胡便跑至雙福跟前,慌張道:“雙福姐姐!”
雙福身體一震,“噗”一聲口噴鮮血,雙眼朦朧,幾欲暈厥。
四喜又驚又怒,扶起她來,向張靖山斥道:“你憑什么打我姐姐?!”
雙福感覺到四喜的恨意,怕她貿然出手,趕緊把她的手腕握住,這一頓挫間,又有好一些武當派弟子施展輕功飛至甲板上,齊齊整整地候命于張靖山身后,雙福心下忐忑,正思量對策,忽聽張靖山下令道:“搜?!?
雙福、四喜一驚。
有位年紀輕輕的武當弟子瞥了負傷的雙福一眼,似乎不忍,向張靖山道:“師父,我瞧她們都是些沒有武功的弱女子……”
張靖山不等他說完,凌然重復道:“給我搜!”
那弟子還待分辨,被他一個師兄扔來記刀眼,只得作罷。四喜眼見他們四下散開,預備入艙搜查,既恨且怕,張口罵道:“你們口口聲聲說要抓魔道中人,卻不分青紅皂白傷人在先,現在又一味擅闖,這等行徑,跟強盜流氓有何分明?!虧你們還自稱是什么名門正派,簡直丟人現眼!”
武當弟子被這樣一罵,紛紛駐足,看向張靖山。張靖山神色不驚,泰然道:“接著搜,如果錯了,我們賠禮道歉便是?!?
四喜聽到這句,幾乎氣絕,卻還不及反詰,那一些武當弟子已走下甲板,入艙搜查去了。
江風驟起,刮得人雙目難睜,一輪西沉的皓月被云翳遮蔽,滔天江水頓時黑如一塊巨大的墨硯,散發著森森冷氣。四喜抱著雙福,蜷縮在張靖山的影子里,雙雙提心在口,惶惶難安,正在掙扎要不要反攻,忽聽圍欄外若有若無地響起幾下水浪聲。她們皆是習武之人,耳力極好,當場分辨出那水聲截然不來自于滾滾江浪,則更不必提功力遠在她們之上的張靖山了。
張靖山轉身向圍欄外的江水中望去,赫然見洶涌的江浪里裹挾著好幾個身負重傷的武當弟子,也不知是生是死,饒是他早已料定此船便是合歡宮的賊窩,此刻也不由變色,正欲入江救人,腦后又有一記陰風襲來,回頭看去,一把寒光凜凜的金杖正迎面搠下。
張靖山眼神一沉,大手扣住欄桿,凌空一躍,堪堪將這一殺氣騰騰的金杖躲過。
江風肆掠,云翳四散,一抹抹月色仿佛無聲的夜雨,從穹頂傾覆而下。張靖山雙足落于圍欄上,盯著甲板上那個矮小的身影,以及那張躲藏在黑色斗篷底下的臉,黯然道:“想不到傳聞是真的,要不是這把金杖,我都不敢認你了?!?
鬼婆婆橫杖而立,在月色中緩緩抬起頭來,一張巴掌大的臉像顆被風干的核桃,皺得令人心驚。
如果不是親眼見證,不會有人相信,這一張臉,曾經震動過一個又一個男人的心神。
他們現在所能看見的,不過兩個泥坑一樣的眼睛,兩掛松松垮垮的皮肉,兩片蔫巴巴的嘴唇。至于曾經那張燦若春華的笑靨——那一雙風華流轉的眸子,那一對嬌俏可親的梨渦……已經連痕跡也無從尋覓了。
張靖山垂落眼皮,眉間擠出一個“川”字:“為了他,值得嗎?”
鬼婆婆皺眉,雙眸中隱約有寒芒掠過:“值與不值,與你有干系嗎?”
張靖山意味深長:“這待人的態度,倒是絲毫未變?!?
鬼婆婆冷笑一聲,欺身殺至張靖山跟前,手上金杖嗡嗡震動,隨她身形起落,蕩開數道激風。張靖山揮掌格擋,沿著欄桿連步后退,福船甲板上的武當派弟子見狀,立即飛身前來助陣。鬼婆婆余光瞥見,一晃金杖,虛空里霎時迸射出密密匝匝的金針,穿透寒風,徑直向飛掠過來的武當弟子激射而去。
張靖山面色凜然,心知那金針有毒,正欲提醒眾弟子閃避,忽聽鬼婆婆下令布陣,情急之下,只好反守為攻,雙手忽拳忽掌,飄飄拍來,力道雖柔,卻蘊有渾厚內力,乃武當冠絕武林的長拳綿掌,頓挫之間,便將虛空里飛射著的一片金針震成齏粉。
鬼婆婆冷哼一聲,反身又是一杖直掄張靖山面門,其時飛花四濺,迅速遮蔽住張靖山的視線。張靖山左足往后微退,提掌凌空拍出,掌勁疾吐,一掌拍罷,卻聽甲板外幾聲男人痛叫,旋即便是“嘭嘭”的落水之聲。
張靖山閃身躲開一片飛花,循聲望去,驚見被打入江中的竟是三個武當弟子,心頭驚駭,鬼婆婆陰測測道:“能見識到‘飛花陣’幻境的人可不多,張掌門今日算是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