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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仿佛從天上吹來,刮得一座山噼里啪啦地亂響,花夢摟緊雙臂,靠著地宮外的石門坐下,垂低頭吹了會兒風。
南方的秋夜是冷的,她臉上的燥熱很快在風中散去,可心里的燥熱卻絲毫不減。
她有些煩亂地嘆了口氣,轉頭,驚見一道玄色影子無聲立于三丈開外的樹影底下,正欲握劍,定睛分辨后,認出是玄鳳。
“你怎么還在這兒?”花夢在石門前站起來,目光里略帶戒備。
玄鳳面色無波,卻從暗影里走出來,徑直在花夢跟前停下:“婆婆命我留下,保護你?!?
“保護我?”花夢蹙眉,旋即輕笑,“你這個婆婆,可真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人。”
山風未歇,石室外叢生的野草四下披靡,花夢從那上面踏過,走到幾處坍塌的墻垣后,靠著磚墻屈膝坐下,滿天星辰掛在她頭頂之上,也像她身周的野草一樣,不堪大風,搖搖欲墜。
玄鳳微一沉吟,跟了過去。
“你跟了她多久了?”花夢的視線投落在飛揚的草絮之外,聲音卻是向玄鳳而去。
玄鳳在她一丈開外的墻垣旁停下,回答:“十年。”
花夢眸色惘然,喃喃地念了一遍“十年”,低低道:“那你……應該也是不知道的了?!?
玄鳳微微沉默,主動道:“花三小姐說的,是十八年前婆婆劫走花云鶴雙生子一事嗎?”
花夢轉過頭來,雙眸之中難掩痛色,玄鳳與之接觸一瞬,而后垂落眼睫:“當年婆婆劫走那兩個孩子后,便交給了何元山,那個男孩的死……并不是婆婆造成的?!?
花夢眼中痛色不減,反更添一抹恨色,她轉開頭,強忍眼眶里涌動的淚意,似笑非笑:“不是她造成的?當年若非她將我們劫走,我哥哥何至于死的這樣不明不白?”
玄鳳神情復雜,默了片刻,忽然走到花夢跟前,與她面對面坐下。
花夢狐疑地斜了她一眼。
黑夜里,玄鳳的眼神直白而堅定:“奪人之子,的確罪不可恕,可是,婆婆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那兩個孩子?!?
花夢冷笑一聲,正欲反詰,玄鳳又道:“那時候,她也剛剛生下自己唯一的孩子,一個寧可舍棄青春、美貌、情人之愛……也非要生下的孩子。她比花云鶴的那位夫人更清楚孩子對一個母親而言意味著什么,若非迫不得已,她當年絕不會那么做?!?
花夢皺緊眉頭,盯著玄鳳那雙沉靜無波的眼睛,玄鳳沒有回避,繼續道:“花三小姐如此聰慧,應該知道,那原本只是兩個男人之間的恩怨,無論是你母親,還是婆婆,都不過是那場恩怨犧牲品?!?
漫山遍野山風的響徹耳畔,玄鳳坐在高高飛揚的芒草之下,把這句話說得如此輕松,反而令花夢深感沉痛,她既痛心又不甘心地揚高頭,滿眼倒映著天上繁密的星星,隱忍良久,終于開口。
“他們都錯了?!?
這一聲“都錯了”,比玄鳳剛才那一句還要輕,卻又恍惚比她那一句還要有力。玄鳳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今夜無月,瑩水似的星光流在她揚起的臉龐上,使她白皙的皮膚泛起一層微冷的光華,她固執地揚高頭,望著那片幾乎傾瀉的繁星。
“世人都說我爹該死,說我爹罪孽深重,可是,我爹那滔天的罪孽,又到底是拜誰所賜呢?當年月白阿姨留下遺言,不允許任何人再提報仇,何元山不懂,她也不懂嗎?劍鬼爺爺為何冒死代替何元山與我爹決戰,她會不懂嗎?她都懂的,只是她也除不掉何元山的心魔,反倒讓何元山,成了她自己的心魔。”
叢叢芒草在風中飄搖,飛下銀白色的花絲,花夢把頭靠在冰冷的殘垣上,緩緩闔上雙眸,她忽然想到了莫三刀,想到他身體上那些猙獰的疤痕,想到他與自己那永遠也無法逾越的鴻溝,也想到了自己與哥哥那被迫裹挾于這片恨海中身不由己的命運。她想到這些,悲哀而嘲諷地輕笑起來。
玄鳳道:“花三小姐為何而笑?”
花夢慢慢道:“何元山真是個有福卻不自知的人?!?
玄鳳微微蹙眉。
花夢又道:“這樣的人,實在可惡。”
玄鳳沒有作聲,默然把頭偏向一邊,花夢緊閉著眼睛,可腦海里卻仍是那片閃爍的繁星。她突然很想向蒼天大吼一句:他們都錯了。他們護錯人了,劍鬼也好,鬼婆婆也好,月白阿姨也好,他們千方百計想要保全的人,根本不是他們想象中的那個光風霽月的劍客,只是一個自私、偏激、殘忍、無知的懦夫。
玄鳳把遠眺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回花夢被悲哀籠罩的臉上,不知為何,這一張臉上明顯地流露著令人心疼的悲戚,卻又令她感受到一股強烈的韌勁兒,這一股強烈的韌勁兒,像極了一個人。
她幾次張口,很想又說些什么,可話到嘴邊又被生生吞咽回去,正在此刻,一聲清嘯劃破岑寂的夜幕,在繁星之下炸開一束金紅色的華彩,玄鳳沉靜的面色驟變,霍然從草地上站立起來。
花夢察覺她的動作,亦睜開了眼睛,余光里正有煙火隱沒,方向來自合歡宮主殿——摘星臺。
她很快意識到什么。
“婆婆出事了?!毙P說罷,人如魅影,眨眼消失。
花夢略一遲疑,提氣追了過去。
第66章 水含煙(五)
黑夜像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似乎漠視著一切,又似乎洞悉著一切。
漫天楓葉在激斗的劍風、掌風中翻飛、飄降,白彥手上寒劍流光飛轉, 一劍斬破對方掌風, 一劍掠斷對方青絲, 又一劍, 割裂了對方的衣袂。
斷發、裂帛被卷入震天劍氣之中,與一片片如火楓葉疾速向四下飛蕩開去, 白彥的最后一劍,直指紛飛楓葉后的那一張臉。
那是一張極美、極媚,極鮮艷、又極冷漠的一張臉。
是白彥自詡最熟悉,此刻卻又覺得最陌生的一張臉。
水含煙抬頭,正視這凌空直下的一劍, 雙眸之中紅光大作,與此同時, 漫空零落的楓葉在一瞬之間聚蓄于她掌下,挾以巨大的渾濁煞氣,向白彥的劍與人反殺過去。
煞氣激蕩的無數楓葉瞬間化作一場被點燃的暴風,將白彥送上前去的劍尖震成粉末。
白彥瞠目, 不及思量, 整個人已被這場燃燒的“暴風”震顫五臟,仰身飛開。
坐倒在地的鬼婆婆強撐內力掠上半空,將白彥接住,兩人落地, 圍觀于四周的一眾宮女迅速欺上, 袖中彩條激射,將白彥、鬼婆婆及另三名負傷的影衛緊緊綁在了楓林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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