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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含煙的葬禮是在兩日后舉行的。
那日天氣難得的清朗,日頭不蔫不烈,山風不大不小,就連出殯的儀式也進行得不疾不徐,一切都平和、順利得像老天開眼。莫三刀、花夢隨玄鳳一行祭拜完畢,下得山來,便預備啟程,當下自有宮女苦苦挽留,卻被玄鳳喝止,如此倒更使莫三刀、花夢二人進退維谷,想留,卻又都知道再也留不下,留不住了。
鬼婆婆的骨灰還在摘星臺偏殿內,莫三刀返回去拿,花夢便在山腳等他。日過正午,柔軟的日照灑在山間,花夢抱膝而坐,垂低腦袋,撥弄著腳邊黃燦燦的小野花,想著這些日子與莫三刀的點點滴滴,縱使心意堅決,內心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平靜。
她并不算是擅長處理感情的人,只是相較于莫三刀的率真、莽撞,略多幾分冷靜、自持,可是,這原本略多的幾分冷靜、自持,也已被他這兩天來一個連一個的笑容慢慢消磨殆盡。這兩日,莫三刀帶她上山采果,下水捉魚,卯時看日出,人定數星星。他像是要把一切有趣的事情與她分享個盡,把一切他能耐的事情向她展示個盡……愈熱烈,愈讓人不安;愈豐富,愈讓人清醒地知道,他們的相伴已經走至末路。
有人走至身后停下,花夢轉頭,逆著淡薄的日影,看見了玄鳳的臉。她站在細細碎碎的樹影底下,依舊是那副寡淡的神色,花夢突然很羨慕,羨慕她此刻的瀟灑自在,心如止水,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無拘無束的人,可是現在,因為一份求而不得的愛,因為一個愛而不得的人,她一次一次地違背心意,一下一下地患得患失,一天一天地變成了她曾經最不喜歡的那種人。
“花三小姐在想什么?”玄鳳打破沉默,聲音輕柔。
花夢微微一笑:“想你家少主。”
玄鳳一怔,顯然不料她如此坦率。
花夢將腳邊的那朵野花摘下來,捏在手中,又扔開出去,目光投向遠山:“他還沒回來嗎?”
玄鳳道:“快了。”
花夢沉默。
玄鳳道:“離開不歸山后,花三小姐有何打算?”
花夢道:“沒有打算。”
玄鳳略一沉吟:“花三小姐心情不太好?”
花夢的眼睫在習習微風里眨了幾下,不答反問:“你有喜歡的人嗎?”
玄鳳道:“沒有。”
花夢又道:“有過嗎?”
玄鳳道:“沒有過。”
花夢輕輕一笑:“《詩經》里說,‘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你看這話,對還是不對呢?”
玄鳳笑道:“我既沒有喜歡的人,也沒有過喜歡的人,怎么能知道這話究竟是對是錯?”
花夢固執道:“若有喜歡的人,盡管耽于其中,不至于去想能不能解脫。若是喜歡過,縱使不能解脫,也多少要自寬自解。所以,還是像你這樣的人,才能公公正正地說一句,‘女之耽兮,不可說也。’這話到底是對是錯。”
山風把四周的樹葉吹得簌簌輕響,玄鳳望著花夢倔強的臉,輕輕道:“那,依玄鳳來看,應該是對的。”
花夢微微一震。
玄鳳移開目光,低聲道:“婆婆愛了何元山一生,自遇見他后,無一刻不愛著,即便也有恨,也有怨,卻都沒有辦法真正的將那愛停止。女人的愛,或許沒有男人的愛熱烈,卻總是比他們愛得纏綿。男人的愛,就是愛,沒了便沒了;女人的愛,卻也可以是恨,是悔,是不甘……輕易解脫不掉。”
花夢起先沉默,聽完后,“嗤”的一笑。
玄鳳道:“讓花三小姐見笑了。”
“我不是笑你。”花夢朝她擺擺手,微笑道,“你說得挺好的。”
玄鳳望著她強露的笑容,一陣心疼,她握緊手里捧著的盒子,終于不再按捺,定定道:“但花三小姐不會是解脫不掉的那一個。”
她說罷,便欲上前,將盒子呈去,熟料腳下方動,花夢突然朗聲接道:“那當然了,你家少主雖好,卻也并非什么天下無雙的人物。我雖喜歡他,卻也并不是非他不可,沒他不行。”
玄鳳頓時一愣。
山風陣陣,把身周的樹木、花草乃至日影、云天都吹得搖搖欲墜,令人恍惚間竟有些頭暈,莫三刀的腳扎在硬邦邦的山徑上,耳膜內開始轟鳴。
——我雖喜歡他,卻也并不是非他不可,沒他不行。
手里那朵木槿花的花莖隱隱要被掐斷,莫三刀忙止手,壓緊唇角,走上前去。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莫三刀先問玄鳳,而后在花夢轉頭的一剎那,彎腰將那朵木槿花插入了她的發髻里。
清香掠過鼻端,花夢抬手摸到那花,詫異地望向莫三刀。
莫三刀向她一笑:“好看。”
花夢眉間微蹙,強壓歡喜:“明天就蔫了。”
莫三刀笑容不改:“那我明天再摘。”
花夢震了震。
莫三刀收回視線,看向玄鳳手里拿著的一個檀木盒,那盒子極細極長,木質光澤,紋飾精美,一看便知絕非俗物。
“是什么?”莫三刀再次問,卻并不是急切地要知道那是何物,只是臉上的笑容已有些難以支撐。
玄鳳收斂神思,將那檀木盒雙手托起,呈至他面前:“婆婆的遺物。”
莫三刀眉峰輕擰,伸手接過。
玄鳳見他接而不看,臉色微變:“少主不打開看看嗎?”
莫三刀道:“不必了。”
玄鳳欲言又止。
蟬聲低鳴,響在層層疊疊的落葉間,莫三刀看向花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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