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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夢止住悲聲,抬頭。
***
花云鶴的尸體是次日在飛云峰上火化的,花夢依照遺言,將他的骨灰留在飛云峰的這場風雪之中。
二十年前,他在這場風雪里誤殺劍鬼,逼死月白,被迫下山。
二十年后,他終于得償所愿,變回了當年的黑衣劍客,魂歸故里。
花夢帶著他留下的那把雪晝劍,與謝順等人一道下山,擠擠攘攘的山道口竟還零星留著些人。那些人,瞪著一雙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像一只只蓄勢待發的鷹,等待啄食一具他們覬覦已久的尸體。
花夢捧劍上前,凜然走入這群餓鷹之中:“家父歿,余留血債,蓬萊城一一奉還。諸位豪杰如要清算,還請駕臨鄙城,各憑本事來取。”
謝順一聲令下,候于雪松畔的城中弟子齊齊上馬,鐵蹄踐碎雪泥,為花夢開出一條大道,花夢漠然踏上馬車,在那些壓抑的怒火中揚長而去。
***
正月里的登州城喜氣洋洋,正月里的蓬萊城死氣沉沉,花夢一身素衣,坐在茫茫梅林之內的小亭里,冉雙荷因哀戚過度,已經臥床不起,此刻能陪伴在她身邊的人,只有花玊。
“你早就知道了?”花夢漠聲。
花玊在棧欄旁負手而立:“知道什么?”
花夢張口,一聲“爹”卡在喉中,她揚了揚頭:“他……會用這種方式離開我們。”
花玊的目光飄在花海之外:“嗯。”
花夢扯唇,笑意涼薄:“你說,在他心里,我們算什么呢?”
花玊沉默。
花夢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無數想說的話,想提的問,一遍一遍地涌上心頭,又一遍一遍地哽塞于喉嚨之中,她深吸一氣,沁涼的風與花香鉆入鼻中,寒意向四肢百骸蔓延過去,她站起來,手扶著冷冰冰的欄桿,走至花玊肩旁。
“你小時候,是見過鬼婆婆的,對吧?”她揚高頭,望著這個如山屹立的男人,看見他冷淡的臉上明顯地掠過一絲異樣。
“那時候的鬼婆婆,還很年輕,還沒有變老,對吧?”她如隼的目光一動不動,繼續審問。
花玊的眉頭終于一擰,他轉過頭來,看向面前這張倔強地揚高的臉,深抿唇角。
花夢微笑,全盤托出:“她那時候的樣子,和現在的我幾乎一樣,對吧?”
林內無風,世界卻仿佛在頃刻間被極寒的嚴風凝凍,花玊攢眉,靜靜地望著面前的少女,還不及回答,忽見她輕輕一笑,笑得冷漠,笑得絕情。
“你真的確定,要把蓬萊城交給我嗎?”花夢負手而去,聲音從叢叢梅影后傳來,帶著如幽香一般的寒涼。
花玊定神,斬截道:“確定。”
花夢譏笑:“你們果然是父子。”
花玊盯著那抹背影,叫住她:“站住。”
花夢駐足,立在梅影深處,沒有回頭。
花玊道:“四年前。”
花夢不動。
花玊道:“你十五歲生辰那晚,我找父親問過。父親回了我一句話。”
浮云游弋,天光明滅,滿林花葉隨風而動。
“無論發生過什么,會發生什么,你都是蓬萊城城主花云鶴的女兒,花夢。”
腦海里驀然一陣轟響,花云鶴的臉,或晦暗,或鮮明;或擰眉,或挑唇;或責備,或寵溺……一一從眼前紛沓而過,花夢閉緊雙眼,高高揚頭,淚水卻還是順著眼尾無聲滾落。
——無論發生過什么,會發生什么,無論她是誰。
——她都是我花云鶴的女兒。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天使“秋之葉”扔的地雷和“墜子”灌溉的營養液!
——
補充:三刀沒有殺花云鶴。
第86章 天命(七)
正月初十, 有客造訪蓬萊城,韓睿碰巧從城外辦事而歸,替門外守衛攔下來人, 語氣冷且硬:“不知莫盟主大駕光臨, 有何貴干?”
旭日在東, 從山外斜照而來, 將莫三刀的臉鍍上一層淡金,他雙眉漆黑, 雙目深邃,定定望著面前冷眉冷眼的青年,開口道:“家有喜事,特造訪尊府,送封請帖。”
韓睿擰眉, 也不問喜從何來,徑直向他攤開了手。
莫三刀倒也不惱, 語氣依舊平靜:“事關終生,小弟看得很重,勞煩兄臺通傳尊府三小姐,這封請帖, 我要親自遞給她。”
韓睿臉色陰沉, 聽到最后,驀然一聲冷笑。
竟然,是來送喜帖的么?
“莫盟主可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可惜了——”韓睿強壓心頭怒火, 口吻譏誚, “照莫盟主所言,城主不許我等祭拜, 守喪,所以,屏湖山莊趙霽公子已向我們三小姐提親,三小姐如今正在閨中備嫁,不便接待外男,這份喜帖,還是由我代為轉交吧。”
日影絢爛依舊,莫三刀臉上的淡金也依舊,可他整個人卻像突然間沉入了徹骨的冰水之中。
韓睿對上他的眼神,五指收攏。
少年那被日影漫射的眼神,竟冷得像兩把從冰里拔*出來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