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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三刀心亂如麻。
花云鶴絲毫不給他猶豫的余地,迎著風雪,欺身攻來,莫三刀咬牙應對,竟不需幾時,又一次將他打退數丈。
莫三刀強壓心頭震愕:“你到底怎么了?!”
花云鶴雙手握劍,立在雪中,面色陰翳而痛苦,莫三刀喘著氣苦苦思索,突然恍然。
“‘九鬼一劍’?”他眼里帶了驚懼之色,“你是不是早就已經被‘九鬼一劍’……”
悲風狂號,他戛然而止,完全不敢再說。
嚴風將男人黑夜一樣的衣袍高高卷起,將男人黑夜一樣的眼睛吹得一無所有,花云鶴幾聲悶咳,一口口血嘔在白皚皚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莫三刀扔了刀,發足趕來。
花云鶴竭力將人推開。
莫三刀摔倒在雪地上,睜眼是雪,張口也是雪,鋪天蓋地的雪里,他終于忍不住大喊:“你為什么非要這樣?!”
“我們不打了……”莫三刀在茫茫大雪里聲淚俱下,“我們回去好不好?我們不打了、不比了!……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我不是無父無母,我不是孤兒,我不要再做你們的刀。
——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來不及了……”
花云鶴的聲音那樣輕,在這不歇的嚴風里,連一片雪也比不過,可是這一刻,在雪虐風饕的世界里,莫三刀只能聽到他的聲音。
“從他開始教你‘歸藏三刀’起,你我父子,就注定不在同一條路……”花云鶴拾回掉落在雪中的雪晝劍,“我時日已不多,死在這兒,是我畢生所愿。你自然無需殺我,但你也決然救不了我。”
他拿起劍,極慢而認真地在雪地上寫下一個字。
“你的名字。”
他移開劍尖,向少年道。
雪花紛飛,瑩白的月光照著一顆瑩白的“惺”字。
“可知何意?”
莫三刀望著那字,眼眶一熱,啞聲:“知道。”
惺,醒也。
“喜歡小夢是吧。”花云鶴笑,他仿佛第一次笑得這樣敞亮,這樣溫暖,“好好待她,別步我后塵。”
莫三刀淚落不斷。
“把眼睛閉上。”
“聽話。”
莫三刀含恨飲泣,絕望地閉緊眼睛。
雪飛如絮,萬念俱寂。
***
“可惜了,他竟然沒能死在你手上……”
睜眼、張口……突然又全變成徹骨的大雪,莫三刀望向面前的這一把劍,雙眼被劍光晃得微微瞇起,完全來不及反應。
還是了緣師太率先察覺不妙,霍然起身:“何元山……你這是作甚?!”
阮岑眉目冷然:“大奸也好大惡也罷,皆系門中私怨,今日何某斗膽借師太寶劍清理門戶,還請諸位不要插手。”
“清理門戶”四字貫耳,有如驚雷砸入莫三刀腦中,花夢睜大雙眼,在劍落剎那挺身擋至他面前,阮岑眼里精光一銳,凝招不動:“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花夢含淚冷笑:“你當然敢,這世上,還有你不敢的事嗎?”
那雙眼太明亮,太逼真,阮岑看得眼中刺痛。
花夢譏諷:“你除了不敢去找我爹對峙,你還有什么不敢呢?”
她揚眉,逼視阮岑臉上的愕然、憤怒,強調:“對,我爹——花云鶴。”她斬釘截鐵,“你敢羞辱一個才八歲的男孩,哪怕他是月白阿姨留在這世間唯一的血脈;你敢讓一個剛剛分娩不足一月的母親,在嚴冬之夜冒著大險去偷走別人的嬰孩,哪怕她是你所謂的妻子;你敢迎著無數的冷箭,將一個活生生的生命扔入仇人的鐵蹄下,哪怕她是你的女兒;你敢讓一對清清白白的兄妹違人倫,弒生父,哪怕他們敬你愛你將你視作至親!……同這些相比,殺了我,對你而言,又算什么呢?”
阮岑的劍在虛空里劇顫不止,他的眼睛突然間紅得那么可怖,那么兇悍,他的整張臉也突然扭曲得那么陰毒,那么猙獰。花夢目眥欲裂,張口又要再說,莫三刀猛地一把將她拉至身后,單掌劈出,震開了阮岑掠來的一招冷劍。
與此之時,一截紅綢被莫三刀拽落,藏于梁上的兩把長刀霍然墜下,莫三刀一個空翻,將雙刀接入手中,矯捷地落于阮岑身后。
阮岑轉頭看來,心知中計,再不留情,一套狠戾的劍法劈空殺去。莫三刀雙掌翻飛,赤夜刀寒芒吞吐,迅速與阮岑的長劍繳在一處。
激戰之中,亂流飛濺,堂內眾人掩面四散,花夢原本還僵在原地,卻被張靖山一把拉出了喜堂。
紅綢散落,與陣陣飛雪一道掩去了堂內光景,卻又不過剎那,條條紅綢被刀劍砍成漫空紅雨。白雪、紅雨之中,刀光、劍影如火蛇、如紫電,交擊得雪雨幾欲燃燒。
花夢在外心驚肉跳,一口氣懸正在喉中,猛見一人被打出堂外,摔倒在尺來深的雪層里,頓時驚叫:“三刀!”
旁邊張靖山見她要動,忙將她肩膀按住。
風聲長號,雪花如撕棉扯絮,阮岑拖劍在地,從陣陣白雪、紅雨里漠然走出,一雙眼睛竟如走火入魔般可怕得令人窒息。
莫三刀從雪地里掙起來,一抬頭,便望進了這雙窮兇極惡的眼睛里。
這雙眼睛,曾經也是光華流轉,溫潤如玉,它究竟是什么時候開始會變得這樣猙獰的呢?
噢……莫三刀想起來了,是那年的中秋夜。
那年的中秋夜,月亮極大,極圓,極亮,他的興致也極好。他領著自己與阮晴薇坐在院里賞月,一面喝酒,一面給他倆說后羿射日,嫦娥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