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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是怪,無論他跑到哪里去,最多八十二天——就是去不歸山的那次,阮晴薇總能重新把他捏回掌心里。
她簡直在效法如來佛,耗盡終生修為,練一張能將他牢牢箍住的如來掌,孜孜不倦,樂此不疲。
可是,真的是不疲的嗎?
莫三刀忽然又想起另一個情景來,那時候,他們還有婚約,他們還不知道彼此是兄妹,她叉著腰站在小院里埋怨阮岑總不歸家,忽然間警告他說:“以后我們成親了,我絕不許你這樣。”
他想也沒想便回:“你這么能追,我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去,也逃不出你的手心啊。”
她當時的樣子說不清是想哭,還是想笑:“那這么追來追去的,我不會累啊!”
他沒心沒肺地回:“你不覺得這樣的人生才有趣嗎?”
現在想想,當時的自己,哪里是沒心沒肺,簡直夠狼心狗肺了。
這是他離開登州的第二十三天,正兒八經開始找阮晴薇的第八天。
找人、追人很累,很累,盡管他才堅持了八天而已。
一陣水浪掀動木舟,濺起水花,灑在莫三刀拿來蓋臉的斗笠上,他微微偏頭,透過斗笠的細縫望去,艷陽底下,有兩只蘭舟剛從身邊劃過,劃舟的、乘舟的俱是少女,穿著短衫,挽著竹籃,正預備往湖心采蓮而去。
驕陽下,水面清圓,風游荷舉,少女的笑靨倒映在水里,嬉嬉鬧鬧,說說笑笑,也不知怎的,又突然你一句,我一句地哼唱起當地的小調來。
“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
“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
蓮子,憐子。
莫三刀在心里琢磨著這個詞,又琢磨起那天花夢的話——如果我愛的人,突然間變成了我的親哥哥,這一生,我都不會再見他。
他琢磨著,推敲著,體會著,長嘆一聲,百感交集,千愁并至。
他知道花夢說的是對的,晴薇不想見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他莫三刀。
可是,他又真的很想再見她一面,告訴她:無論怎樣,他在的地方,都是她的家。
第93章 風(下)
那個戴斗笠的男人跟了阮晴薇三天了。
窮鄉僻壤的山頭小鋪, 一無好飯菜,二沒好茶酒,入內歇腳的卻一撥緊跟一撥。阮晴薇把雙短劍擱在桌上, 一面應承小二的詢問, 一面向鋪外張望了眼。
果不其然, 那男人跟進來了。
盛夏午時, 日頭炎炎,男人牛高馬大, 在籬笆旁的一張方桌前坐下,拍了拍衣上的塵垢,他大概好幾天沒休整過了,只輕輕那么一拍,虛空里便落下一層層浮塵, 阮晴薇蹙了蹙眉,視線向上掃去。男人的臉龐被斗笠擋著, 只露出平直的下巴和深抿的薄唇,側臉拍灰時,下頜線繃得又直又硬,舉手投足間, 雖大大喇喇, 卻又肅氣深斂。
不是個善茬。
阮晴薇眼神微冷,在心下腹誹:蓬萊城可真夠煩人的。
鋪子內也不知是怎一回事,突然間響起爭執聲來,店家忙扔下手頭的活計去勸。在這山野小鋪歇腳的, 多半是江湖里的三教九流, 各教各流間存有舊怨,一言不合, 各報家門,一聽來路,便烏七八糟地打成了一團去。
阮晴薇正舉碗喝茶,冷不丁一截斷刃從戰局里飛來,堪堪貼著她眼睫擦過,饒是避得夠快,也還是被刃上寒芒刺得眼冒金星,壓在心底的火氣立刻騰騰地漲了起來。
那個戴斗笠的男人還在拍腿上的泥垢。
阮晴薇心念一動,把桌上的雙短劍握入,氣勢洶洶地加入了棚內的戰局。
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正你來我往地打得不可開交,兩柄短劍突然破空襲入,一挑一勾,忽圈忽繳,“亂”得囂張又詭譎,令他們完全難分是敵是友,手忙腳亂地應付一通后,竟漸漸同氣連枝起來,你一刀、我一榔錘地把阮晴薇逼至棚外。
阮晴薇武功并不算上層,雖然應付蝦兵蟹將綽綽有余,卻到底招架不住這番前后夾擊的圍攻,很快便被這兩隊漢子反守為攻。可是,縱使情況愈發危急,她面上也絲毫不露驚色,好整以暇地繳住來人背刀,順勢在他胸膛上狠狠一踢,借力躍上半空,眼見便要逃至屋棚上去,有人突然冷喝:“小妮子,哪里跑!”
話聲甫畢,三枚飛鏢快若紫電,穿破虛空,眨眼迫至阮晴薇背脊。阮晴薇止步回劍,正欲將飛鏢切落,熟料劍刃還未觸及飛鏢,便聽得“嗆”一聲輕響,三枚飛鏢被一只竹筷貫穿,落在了茅草堆疊的屋棚上。
阮晴薇抬起眼皮,向籬笆旁戴斗笠的那個男人看去。
男人放在虛空里的手默然收回,扣起食指,在舊桌子上輕輕敲了起來,一副與我無關的模樣。
阮晴薇無聲冷笑,在底下漢子揮刀殺來剎那,又凌空一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男人輕輕敲打著的那張方桌上。
男人節骨分明的食指一停。
“好啊,這瘋丫頭還有同伙呢!”
那群漢子一個個橫眉怒目,把手上兵器晃蕩兩下,改向籬笆這邊蜂擁而來。
男人唇角似乎向下壓了一下,不等阮晴薇反應,猛地把人手腕拽住,一腳踢飛舊桌,將一群漢子劈頭蓋下。
桌子炸裂,漫天木屑紛飛,漢子們揮刀舞劍地睜開眼來,定睛看去,烈日昭昭下,已然沒了那兩人的影子。
***
夏日山里一片碧綠如玉,鳥語花香,清溪蜿蜒,兩條人影自半空里飛身躍下,方一落地,便聽“啪”一聲,阮晴薇毫不猶豫地在男人臉上扇了一個耳光。
男人側臉,被斗笠壓著的半截臉陷在暗影里,本便嚴肅,這下更陰沉了。
阮晴薇視若無睹,把身上被男人碰過的地方——手腕、胳膊、腰肢等一一拍過去,譏諷道:“蓬萊城是沒人了嗎?連你這種沒皮沒臉的登徒子都敢派!”
男人唇角似乎又向下壓了壓,微垂著頭,默然不語,阮晴薇繼續罵罵咧咧,待罵到“既然連臉都不要了,又還戴什么斗笠,真真是脫褲子放屁”時,一個“屁”剛出口,男人出手如電,在她頸椎下一點,封住了她的啞門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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