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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眼向他看來,眸子里黑霧翻騰,笑了笑,說:“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
杜泉閉著眼點了點頭,她不是擔心自己死,只是他剛才那樣子,有些……可憐。
到底是怎樣的心境,讓他覺得遭天譴都是老天開眼,他也厭了自己么?
她又睜開眼看向銀九,他松松地披著外衫,風吹來能看到他領口內的精致鎖骨,衣衫貼近緊他身子,勾勒出一副清瘦的骨骼,顯得伶仃清冷。他臉色很差,極差,毫無血色,好似病入膏肓。即便如此,當他出現時,她依舊覺得天都被撐了起來。
杜泉又委屈地哭起來,鼻涕眼淚和血跡糊了一臉。
“杜泉,別哭了?!?
“我……忍不住?!?
“哭得太丑,太臟?!便y九不看她,涼涼地說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倍湃煅实亓R了一句,終歸還是乖乖的閉上嘴。
銀九莞爾一笑,手指微張,紅線好似有生命般的快速將她纏住,他又一收,杜泉便被拽到了他腳邊,像只蟬蛹一樣,靠在一旁的墳堆上,肩上的紅傘被銀九抓在手里,用力一折便斷成好幾段,隨手一揚,扔到祭臺上的縫隙里。
他扔完便說:“牡丹,你滿意了?”
第三十四章
杜泉扭頭往身后看了一眼,就見牡丹裊裊而來,鬼氣森森的亂葬崗因她這一抹魅色倒顯得鮮活起來了。
而她身側不遠處,樓月生帶著陳璜、澤秋也來了,他面色不好,少有的表現出凌厲之色。過來后立刻給杜泉救治包扎從始至終就沒有看牡丹一眼,杜泉身上的紅線都被銀九收回時傷口大多不流血了,只是內臟疼得厲害。
樓月生給她塞了三四顆藥丸,又在身上扎了幾針,隨后便將她扶起,指尖點在她眉心,一股溫和醇厚的力量緩緩流淌進脈絡,她頓覺心神安寧,頭上的傷口也沒那么疼了。
澤秋這次出奇的安靜,自進來后就安靜的立在陳璜身側,冷冷地注視著祭臺。
銀九對樓月生放心,只回頭瞥了一眼便收回視線,之后便對牡丹說:“毀了禁地,對你有何好處?!?
牡丹笑了一聲,“我可什么都沒做?!?
這人還真是不要臉?。?
睜著眼說瞎話也不怕閃了舌頭,杜泉被好一頓折騰,丟了半條命,自然聽不得這瞎話,撥開樓月生的手就站了起來,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銀九手邊,再看牡丹一身精致,氣得失了理智,開口便不客氣地諷刺道:“你就是靠著……不要臉活到現在的吧,都這會兒了,還要……狡辯!”
牡丹微笑,從容道:“瞧你說的,我怎么就狡辯了。3號院是你打開的,那東西的禁制也是你解除的,方才又是你們一起闖了禁地,還用血祭了臺上封印,這其中跟我有何關系?!?
杜泉氣極,指著那一道冒著火光的裂縫,咬牙說:“那邪物分明是……聽了你的紅傘召喚才……闖入禁地的!”
她說得慢,語氣極重,將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就連頭發絲都在發怒。
說完還不解氣的“呸”了一口,罵道:“你當所有人都是傻子嗎!”
“呦,那可不敢,這滿院子里哪有傻的。而且,沒做的事卻讓我認,也未免太不講道理了吧。”牡丹笑得輕松。
不講道理?
現在是誰不講道理?
杜泉額角血管突突直跳,她感覺腦袋又開始疼了。
她手上并無證據,就指著石柱上被捆著的邪物,狠聲道:“那邪物還掛著呢,它總知道誰是同伙!你還想抵賴!”
“哦?那你問問,看它怎么說?”
杜泉沒說話,扭頭看向那邪物,和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對視,它忽然笑起來,笑聲尖利,笑完又仰頭長嘯,聲音像是從頭頂擠出來的,又細又尖,忽高忽低似在吟唱。那調子耳熟,似曾相識,她覺得四周忽然靜了,只有這聲音往她腦子里鉆。
好熟悉啊,總覺得島上的人什么時候唱過。
好像是……上元節海祭,召喚水妖時曾唱過,水妖應該和鮫人差不多,人身魚尾,牙齒尖尖。她小時候就見過一次海祭儀式,就那么一次,她卻記住了。
祭典很莊重,甚至比除夕過年都要盛大,凡是島民能來的都會到場,一起跪下祈福。黎明時分,太陽還未出來之前的一個時辰,岸邊會燃火,村子里的長輩們擊鼓跳舞,殺牛羊祭水妖,為避免村子里出海遇災禍,村子里會用壯男活祭。
據說,水妖雌多雄少,可與人類□□,后代全都繼承母親習性,而人類會被當做食物吃掉。所以,用壯男祭祀,是希望水妖開恩,不再侵擾出海的船隊,這種殘忍的祭祀傳統在島上延續了幾千年。
近百年水妖極少出現,便每隔五年祭一次,選中的少年會被村子里供養,活祭之前可以留下后代繼承姓氏,孩子由村子里共同撫養,男子祭祀之后村民都不得再談論,這是死規矩。阿婆說,她就是這樣的孩子。父親被活祭后再沒回來,母親則是生她時難產不小心死去的。
她很難過,為什么母親不能小心些,為什么要死……她也曾問阿婆,為什么自己沒有兄弟姐妹,阿婆敷衍說:“不小心死掉了?!敝劣谠趺磦€不小心,卻是告訴過她。
所以,她從小都很小心,阿婆不讓她靠近水,她就待在岸上,阿婆不讓她何和人太多玩耍,她就多讀書,后來阿婆說溶洞里十分安全,她就高高興興地住了進去。
一住八年,沒吵鬧過半句。
沒旁的,她只是覺得要小心些,這樣能活的久一些。
某一日午后,她揣著雞蛋想去山上采花兒戴,卻偷聽到村口的寡婦和村長夫人閑聊,壓著聲音說她根本不是爹娘養的,而是從水里飄來的,是水妖生的孩子,阿婆撿回來把她養著。可她不信,回去問,阿婆說那些人扯淡,她父親母親都十分盼著她降生呢,她只能說命苦了點兒,沒見到父母而已。
后來,命苦她認了,教書先生說人生皆先苦后甜,所以,她可以吃苦,吃得多了,以后就會甜了……
被這調子感染,她眼神迷惘,腦海里出現一條在海上游蕩的花船,上面躺著白衫的男子,他被風卷到海灣,又被大浪帶入海中,碩大的魚尾翻騰而起,那人就再無蹤跡。
他真的成了水妖的郎君,潛入海灣深處了……水妖的家鄉是哪里?
似乎就叫“歸墟”……
她猛地一驚,耳朵里一陣嗡鳴,有短暫的失聰。而此刻那邪物忽然停下嘯音,悠悠道:“泉,歡迎,回家?!?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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