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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泉很想問一問自己今晚是要睡這兒?
可她又覺得這么問像是要挑明什么關系,她有些害羞,可又充斥著滿足,她喜歡和銀九待在一塊兒。不過……待會兒她要睡哪兒?
這么想著便借著喝茶的姿勢四處瞧了瞧,可銀九的屋子除了書就是畫,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一張床。
她往火爐前湊了湊,臉被熱氣烤得通紅,她瞟了眼銀九,他似乎沒有要趕她回去的意思。于是咬著指甲琢磨了一會兒便把茶壺放到邊上熱著,又順手擱了兩個紅薯。
室內溫暖,杜泉身上已經暖和了,可就是不好意思起來去脫一件衣服,仍然忍著熱窩在火爐邊,因為銀九一直在這兒坐著,她也就不想挪動。
銀九本就寡言少語,此時正垂眼看著炭盆里的鐵鉗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杜泉咬著紅薯吃了兩口,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猶豫地打開話匣子,問:“九爺,蒼龍山那里的墓……可還有法子,補救?”
他立刻抬眼看過來,眼神清涼,落在她臉上手上,微微一笑,說:“被毀了。”
“那……泉……泉客的魂魄呢?”她問得小心翼翼,怕惹得銀九不快。
“不知道,多半是散了。”銀九語氣輕松,是真的很淡然,眼神清透黑亮,動了動身子斜靠在椅背上,右臂撐著椅子扶手,左手敲著膝蓋,直直看著她的眼睛說:“牡丹籌謀良久,借著韋清玄進來搜查,將海底墓地圖放到那些警探身上送出銀公館。和她聯手的人都財大氣粗,還有洋人參與,武器和盜墓的都是精良部隊,秦王墓被摧毀,山體塌陷引得海水倒灌,陵墓被塵封,泉客……本就剩下一罐尸油,魂魄還不知散到了何處。”
杜泉點點頭,咽下紅薯,小聲道:“那……你,節哀。”
銀九失笑,依舊盯著她,說道:“節什么哀?墓毀,于她于我皆是解脫,她早該安息,是我偏要與天道抗衡,生生困了她千年。”他眉頭有揉不開的戾氣,說得再平淡,可杜泉卻知道……他心里是有不甘和恨意的。
她本以為自己聽到泉客魂飛魄散的消息會開心,因為,只要泉客毀滅,銀九便再也不會用她做魂器了,也不會再留戀那個人了,若是那樣,他就能放下執念。
可當她聽到銀九故作不在意的說這些話時,才明白……執念已融入他骨子里,一朝被摧毀,他也會難過啊……千年的妖邪,聽起來詭異恐怖,可在她的眼里,這就是一個孤獨孤寂的靈魂,和她很像。
熱氣熏得她頭昏腦漲,有一股纏綿的情意從心底冒出來,往她四肢八骸蔓延。她緩緩靠近銀九,抓著他的手指想刺探他的心緒。那里如今變為無底的深淵,彌漫著黑暗,他并沒有阻攔她的試探,可她卻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情緒起伏。
汗順著額角滾落,她縮了縮脖子,領子上的絨毛擋住她的口鼻,她看向銀九,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探身覆上他冰涼的嘴唇。
他怎么就,暖不熱呢……
涼的,唇齒是涼的,肌膚是涼的,氣息也是涼的。杜泉覺得自己被冰寒的氣息包裹,衣衫盡褪時渾身顫栗,即便被攬在懷里都沒有一絲暖意,她看著床頂搖晃流蘇,似乎墜入冰窟。
她沒哭,也沒覺得羞怯,只覺得他們兩個是被遺棄在雪山巔的小獸,唯有互相取暖,才能抵御嚴寒。
今日,她從驚慌中醒來,因為阿婆的事心里十分難受,能在寒夜里躲在銀九懷中,她覺得所有悲苦都被撫平了。
銀九是溫和的,他并無過度的索取,而是緊緊抱著她,沉默地給與她安慰。杜泉靠在他肩上,呼出的氣落在他脖間,似乎凝成水珠。
她說:“你以后不能罵我了。”
銀九:“盡量。”
“你也不會再要我的身子做魂器了吧。”
“不會。”
杜泉點點頭,傻乎乎地笑了一下,說:“九爺,我帶你藏去來吧。”
銀九手指動了動,將她眼角的淚拭去,問:“去哪兒?”
“唔……玲瓏島如何?那里有一處溶洞,誰都找不到,里頭很大,足夠咱們住了。”
銀九輕笑了一聲,說:“曾經我腳下有兩條路,成魔或成神。魔,便恣意狂妄,唯我獨尊,不受三界律法所束。神,便凌駕萬物之上,掌管三界律例,維護天下太平,享受三界供奉,位置超然,凌然正義。你可知我為何棄了這兩條,而做了這小小山鬼。”
杜泉爬起來看他,說:“因為,你……打架打輸了。”
銀九抬手撫著她的頭發,指尖挑了一縷,說:“你猜對了,我打輸了,輸給泉客。”
“哦,她這么厲害。難怪你……一輩子都會念著她。我卻……只會添麻煩,銀九,你是不是眼睛……壞了,或是這幾日太無聊了,所以才……選我。”
“你和她不同,對她,我有愧。而你,我想……大約是欠了債。”
杜泉又“噢”了一聲,興致缺缺。
銀九捏著她的下巴,十分認真道:“蒼龍山鬼,肩負重任,我以前只覺得無聊心煩。可管著管著竟習慣了,若真放任邪祟壯大,我豈能甘心。”
她抬手撥掉銀九手指,背上一重,她被銀九壓到胸口處,抬眼只能看到他喉間滾動,他說:“我會為你準備新的身份,拿著足夠的錢去京都,那里是國家重鎮,富裕安全,有最精良的軍隊,四海而來的人,你混跡在中間,結婚生子,這一輩子定能平安健康。”
“你趕我走!”她撐起身來俯視銀九,緊緊瞪著他,目光銳利凌冽。銀九笑了笑,將她又攬回來,用被子將她的肩背蓋好。說:“給你謀一條出路,不走么?非要回玲瓏島?”
“你得了……便宜,就趕我走!”杜泉哪管他什么出路,只狠狠盯著他的下巴控訴。
銀九又笑,胸口震動,說道:“我本來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偏來招惹。”
“你!”她狠狠咬在他下巴上。
銀九只輕輕“嘶”了一聲,便由著她磨牙泄憤,等她縮回去,又說:“銀公館正是動蕩時候,你在這里確實不安全。”
“那你把蒼牙……解開,我也能護你,我也會……殺人!”她咬牙道。
“血是臭的,不要沾,沾了就洗不凈了。”
杜泉不置可否,又縮了回去。
銀九揮了下手,幔帳飄動,床頭上的燈“噗”一下亮起來,屋子里有了光似乎更暖和了些。
他聲音低沉,用十足的耐心解釋道:“龍海市由九家商戶聯手創立商會,為‘太平公會’說是整頓龍海市經貿秩序,其實大家都很清楚,他們這是針對銀公館來的。蒼龍山海底墓,是他們勾結洋人炸毀的,不惜重金購置飛機,火炮,妄圖尋什么寶物。他們已經全然不將銀公館放在眼里,也枉顧公約,殘殺妖族。這龍海市……必將大亂,你離開不好嗎?”
杜泉咬著手指,低聲道:“你現在說……說這些……讓我走,我能去哪兒?繼續流浪漂泊嗎?你說這里……是我的家……你又不要我。”她心疼得很,說著說著又哽咽起來。
銀九似乎嘆了口氣,抬手在她頭頂揉了揉說:“不想走,便留下吧,我原是希望你避開亂局,安然地活著,既然不怕,日后再多救你幾次罷了。”
杜泉咬著被子不做聲,忽然脖子上一疼,人就沉沉睡了過去。
銀九見她氣息均勻又揮滅了燭火,他毫無睡意,垂眼看著懷里的這個女孩,不得不重新思考之后的計劃。
這個計劃里,杜泉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