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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也很裝逼啊?”
愛德一臉順理成章,羅伊笑著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個時候的我每天都覺得生無可戀,但又沒有勇氣去死。”他臉上的笑容云淡風輕,仿佛是在逼著愛德在此刻也不要露出微笑以外的表情。他搖搖頭,簡單地說下去,“十幾歲、二十幾歲的人如果說想死,肯定會有人急著給他喂雞湯、找心理醫生之類的;可是小孩子的話,即使說了想死,對方也是一笑而過。我只能盡可能地讓我所有的時間不是睡覺就是看書——那是唯二兩件可以讓我從低落的情緒里擺脫些許的事。所以別人要我玩耍,我也不理睬;和我說話、我也不搭理。”
愛德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么,可是一時半會兒卻什么也說不出口。他想擁抱他,眼前明擺著的理由卻無法讓他踏出那一步。最終他擠了半天,只問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莫名的問題:
“其他小朋友不揍你嗎?”
果不其然,羅伊撲哧一聲笑了。
“你聽起來好像很期待這樣的事發生嘛。”羅伊笑道,“當時還真有個傻大個——不是《簡愛》里約翰.里德那種類型的胖子,而是《復活》里的尼古拉型,孤兒院的伙食還不足以造成少兒肥胖——他要找我茬,鬼鬼祟祟地推了我好幾次后,還把我攢了很久的小熊軟糖給倒下水溝里去了。”
“我靠!”愛德頓時怒氣橫生,“浪費小熊軟糖!揍死他丫的!”
“沒錯,那可是我用來過圣誕的。”羅伊感同身受地抱起胳膊,“大概是看我當時比較瘦小,就覺得自己是爸爸吧。總之我當晚就把他從他的床上拖下來,摁在地上一邊揍、一邊問他到底誰才是爸爸,最后把那二貨的鼻梁給揍斷了。前兩年出差的時候正巧碰到他,是我當時住的酒店門衛,年紀輕輕就駝背了,感覺真的變成了小說里的尼古拉。當年被我揍斷的鼻梁看起來恢復得不太好,活像山羊的腳踝,我都不敢和他相認,就怕他半夜帶著一群兄貴上樓來阿魯巴。”
愛德大笑著差點把嘴里的薯條噴了出來,羅伊趕緊往后縮,試圖逃脫無差別攻擊范圍。少年見狀笑得更厲害了,他一邊想象羅伊為了一盒小熊軟糖和人打架的樣子,一邊腦補著羅伊上樓時驚慌失措的臉,他捂著肚子一路瘋笑,直到火車緩緩停靠到站頭。
被冰雪覆蓋的山林吞食入腹。
周三一整天,實驗室都籠罩在讓人窒息的壓抑之中,項目組的成員紛紛一片死寂,不明真相的人員也因此將說話的聲音壓低了許多,平日里忙得不可開交的工作日程突然變得無所事事。愛德一一謄寫著留下來的實驗報告和研究分析,敲打著鍵盤的手指麻木而冰冷,他一時間失去了找到立足點、為了新的目標重新努力的勇氣,只能為了已經死去的目的包裹壽衣。
伊茲密室長的會議直到當天下午2點才結束,可仍舊見不到她的人影。實驗室的同仁被一一叫過去單獨談話,去者一臉茫然,歸者一臉憤懣。曾經大家為了同一個目標共同工作努力,曾一起為了一個難以克服的門檻徹夜討論,也曾為了有爭議的問題而爭吵不休。而今目標沒了,討論與爭吵也就一起煙消云散,無奈、空虛、憤怒暗流涌動。輪到愛德華了,只有坐在對面的麟鼓勵似的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愛德偏了偏頭,迅速往伊茲密的辦公室走去。
愛德曾經非常害怕去伊茲密的辦公室,他上次去的時候還因為玩忽職守給她訓了個狗血淋頭。可這次他走進時內心卻沒再有那么多恐懼了,反倒像是試圖從這位導師身上尋求什么勇氣。誰都會迷茫、軟弱,可伊茲密不會。辦公室一如既往得整潔溫馨,午后的陽光將柚木地板染成溫暖的金黃色。她坐在椅子上寫著些什么,背后的墻上掛著最近頒發的年度女科學家憑證、全國搏擊大賽冠軍獎狀和一副《平庸之惡的平庸之處》,她的辦公桌疊著大大小小的文件、電腦以及三個相框:她和她的丈夫、她和她的學生、她和懷里的一名小嬰兒。
“愛德華,”伊茲密指了指一旁的沙發,起身和愛德一起坐了過去,“坐吧。”
她的聲音比想象中沙啞,愛德心頭一酸,但還是努力地咽了下去。
伊茲密整了整衣衫坐直,抬起頭平靜溫和地看著愛德。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多年前,變回了一個囂張跋扈、才華橫溢卻膽小心虛的小孩子。只聽她溫和而嚴肅地說,“你昨晚到現在,有休息過嗎?”
少年愣了愣。“今天早上有睡過半個多小時。”愛德停了一下,立刻補上,“但我前一天有睡到很晚,所以沒關系。”
女性皺著眉頭審視了少年片刻,冷靜地說,“如你所知,我們現在正處于調整階段,為了清理眼下的工作給下一階段的項目做準備,也要把……把上一個窟窿造成的問題給解決。你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