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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夏秾的家是一座老房子里微不足道的其中一間。
他呱呱墜地,它歲月崢嶸;他風華正茂,它蒼顏白發。房子的年齡是他的兩倍。
它面色灰暗,顏色斑駁,墻皮剝落處,露出潔白內里。墻上有個地方,墻皮掉得很規律,看起來像世界地圖上一長條的馬來群島。往天花板上看,裂紋如山脈,從頭頂蜿蜒到墻根,裂縫處墻皮鼓起,鮮活生動如人暴起時的青筋,似乎立刻就要破體而出。
裂縫不少,南方多雨,每逢下雨,徐夏秾一旦靠墻睡,就會被從屋頂裂縫里滲下來的雨滴滴到。
徐夏秾家有長年累月被油煙熏黑的墻,他的獎狀和各種幼兒啟蒙的墻貼貼在墻上撕下來后留下的發黑膠帶痕跡,他上幼兒園時自己拿蠟筆在墻上畫出的火柴人,自己給自己量身高而在墻上拿筆劃出的厘米刻度,被蟲蛀的沙發和門,前幾年躺在沙發上能聽到蟲子蠶食木頭的聲音,木門附近的墻體被徐夏秾他爸喝醉時砸壞,因為他們不肯放他進門——那里有一陣是很難堪地敞開了一個漏風的大洞,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摸到門里的鎖頭,后來即使用水泥補上了,也毫無掩飾,太赤裸裸,醒目得像一塊傷疤。
蟑螂是常客,徐夏秾也從不忌諱老鼠。在樓下,在大院門口,肥碩如他小臂的灰黑長毛老鼠常常大搖大擺出現,他總是會停下他的電動車——這種時候,殺生既沒必要,也無好處。
他騎車是這樣,卻難保哪只不幸鼠類命喪私家車輪胎下,這種場景也是經常有的。
死了的老鼠一定是被壓扁的,內臟溢出,和灰黑毛發混合在一起,在烈日高溫下曝曬,腐臭味沖鼻,徐夏秾屏息路過,卻躲不過撲著死老鼠的蒼蠅嗡嗡巨響。那聲音其實像水閘開放時,江水的滔滔涌流聲。
條件如此,徐夏秾很難想象向覺非這樣的人為什么偏偏選擇這樣一個地方落腳,他明明有更好的選擇。徐夏秾一邊想,一邊繞開一只腐臭的死老鼠。
人已經走到坡下,徐夏秾卻突然想起什么,回頭看了一眼,坡上空空蕩蕩,沒有一輛車停在這里。
徐夏秾步子停了一停,看了路邊那棟最顯眼的房子一眼,又接著走出去,去找黃浩波,他的朋友。
夏天日頭毒辣,他們約在了一家奶茶店,看上了那里的空調清涼。
奶茶店里人聲喧鬧,有人起哄、打牌、抽煙。
徐夏秾點好奶茶,坐下來,把手機扔桌面上,用骨節分明的手點點桌子,不客氣問:“叫你爹出來什么事?又是你的愛恨情愁?”
懶得理他那句調侃,黃浩波手里捂著冰涼的奶茶,喜形于色:“她家人終于同意我們在一起了。”
徐夏秾沒有說話,露了個笑,模棱兩可,嘴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還是說:“那恭喜咯。”
黃浩波和他女朋友,一個是本地有名的商人家庭,另一個卻來自珠河鎮轄下的農村。徐夏秾其實并不看好這段坎坷的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