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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燼坐了一會兒,他一整天沒吃飯,胃開始痛起來了。但他捂著肚子,沒有進屋找東西吃,而是走出門,去了二樓。
聲控燈亮了,橘黃的燈光照在春聯上,章燼打開房門的那一刻,堵在胸腔里的郁氣悄然松了一些。他把門關上,在黑暗中走進了臥室,只開了程曠書桌上的一盞臺燈。
在臺燈的光暈下,章燼躺在床上,隨后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里,用力地聞著殘留下來的熟悉的氣味。很久之后,枕頭上的氣味被他風卷殘云地吸完了,再也嗅不出什么不同了,章燼的臉還埋在枕頭里,他無聲地哭了。
麻木了一整天的神經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刻突然醒了過來,章燼不記得上一次掉眼淚是什么時候了,也許他從來沒流過這么多的眼淚,就好像眼淚不要錢似的。
大概正因為眼淚不要錢,所以可以肆無忌憚地流。
胃痛令他蜷起了身體,章燼成了一朵快被淹死的嬌花兒,他蜷在床上,忍不住掏出手機,從聯系人中找到程曠。
他幾乎一整天沒說話,喉嚨像被堵住了,但他有很多話想說——但他又說不出來。
“你能早點兒回來嗎?”
章燼打下這行字,沒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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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66章 “會好的,章二炮兒。”
程有義和程有德打了一架以后,兄弟倆徹底決裂了。
除夕晚上的團圓飯,誰也沒去程奶奶家,程老二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他想來想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最后還是他媳婦兒說服了他。
程老二媳婦兒說,他老娘去年多災多難,本來腿腳就不好,應該讓她多休息,今年就不要做年夜飯了。
于是兄弟仨整整齊齊,各自在家里過年。
程奶奶接到程老二的電話時,正在菜市場買菜,她樂呵呵地問兒子想吃什么,兒子卻告訴她自己晚上不來了。電話掛斷后,程奶奶一下子不知道要做什么了。她開始漫無目的地經過各個攤子,走進每個小販的吆喝聲中,又從吆喝里走出來,挎著菜籃子,一腳輕一腳重地走回家。
程奶奶回頭看一眼熱鬧的菜市場,腳步卻在往遠離它的方向走,她走進狹窄的小巷,知道自己往后的日子就像家門口的這條小路一樣,一眼就能看到頭。
她大半輩子的人生過完了,三個兒子都已經成家立業,孫子孫女也已經長大,似乎功德圓滿,再沒什么缺憾,可以安心地老去了,但她回到空蕩蕩的家里,卻仍然無所適從。
老之一字之所以令人恐懼,也許不在于老本身,而是兒孫滿堂,卻依舊老無所依。
程曠推開程奶奶的屋門時,程奶奶正坐在窗邊,臉朝著窗外的柚子樹,瞇著眼睛打盹。
他本來不想吵醒奶奶,可是“童養媳”一看見他就叮叮當當地跑過來,半豎起身,把兩只短短的前爪撲到程曠褲腿上,歡樂地撲騰著。
小狗崽鬧出來的動靜把程奶奶驚醒了,她半睜著眼往門邊看去,忽然喜上眉梢,拍拍身邊的凳子說:“曠兒啊,你怎么來啦?快坐下來烤火。”
童養媳圍著程曠的腿跳來跳去,程曠一直看著腳下,留心沒踢到它,等他坐下了,程奶奶已經從抽屜里抓出了一把糖果,笑瞇瞇地塞給他。
這把糖果程曠后來沒吃完,剩下的被他揣在了兜里,回去的路上,他碰見了程有德的小兒子,那個小男孩看見他就“哥哥”“哥哥”地叫,于是程曠把兜里的糖給了他。再后來這些糖落到了程有德的毒蛇老婆手里,她把兒子的衣兜翻了個底朝天,把糖都扔得遠遠的。她用毒蛇般的眼睛剜了眼程曠的背影,教訓她的兒子說:“你個不懂事的,什么人給的東西也敢吃!”
那個時候程曠并沒有走遠,這些話被冷風一字不落地吹進耳朵里,把一點稀薄的血脈親情吹得面目可憎。
程曠把糖放在衣服上,從兜里拿出兩個橙子剝給程奶奶吃。他不必說什么話,只是坐在旁邊,程奶奶就又有了精神。她有半個月沒看見孫子了,總覺得每回見到,她家曠兒都比上一回要更瘦一些。
程奶奶從來沒操心過程曠書念得怎么樣,她不怕程曠念不好書,念不好也沒關系,就怕他太用功,把身體熬壞了。
老太太不免憂心忡忡地關心起程曠的學習情況。她大字不識幾個,是個實打實的門外漢,不會繞彎子試探,直接就問程曠作業多不多。
這個寒假是高考前的最后一個假期,過后即將面臨一模、二模、三模考試,正是一鼓作氣的時候,作業不多是不可能的。
但程曠面不改色地說“不多”。
程奶奶起先不太相信,確認道:“你別騙我喔?”
“沒騙。”程曠笑了一下,把剝好的橙子給程奶奶,又看了眼躥起來的童養媳,對它說,“你不能吃。”
程奶奶一手把程曠帶大,卻不知道她孫子很會撒謊,程曠說作業不多,她就放心了。
她心想:要是曠兒作業多得寫不完還來陪她,那她非得把這個不懂事的孫子攆回家去。
一想到回家,程奶奶就看了眼時間——快到吃飯的時候了,她家曠兒再待一會兒就要回家吃飯了。
程奶奶看向掛鐘的時候,程曠也抬眼看過去,當程奶奶回過頭時,他已經站起了身。
程奶奶舍不得地看著他問:“就回去啊?”
老太太眼里一閃而過的失落在程曠心里揪了一下,他說:“我去煮飯。”
程奶奶一時沒明白,阻止他道:“煮什么飯啊?不用煮,我等會兒自己煮一碗面吃就夠啦。”
程曠卻已經開始量米了,他對程奶奶說:“我也在這兒吃。”
“哎呀,”程奶奶喜出望外,突然有些手忙腳亂了,嗔怪道,“你怎么不早點說呀,我還沒洗菜……”
這一晚的年夜飯是程曠做的,飯桌上只有祖孫兩個人,以及一只跑起來叮當響的小狗。程奶奶看到小狗就想起章燼,她問程曠:“俊俊今年怎么沒來呀?”
程奶奶問起這句話的時候,章燼正帶著雜毛兒離開空蕩蕩的家,這一人一狗即將面對一個空無一人的棋牌室和漫長的黑夜。
老太太第一次見章燼時就覺得這孩子怪可憐的,大年三十還一個人在外面晃蕩。她還盼著章俊俊帶上他的狗來看童養媳,卻不知道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了。
程曠陪程奶奶度過了除夕和初一,他打算初二回出租屋陪男朋友學習,不曾想當天早晨,他就在燕石街看到了章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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