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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觀潮的這位至交,在之前兩年的昏睡中,也沒少見到。
那一世,孟觀潮辭世前,開海運、興戰事,攘外安內,以最殘酷的方式對待貪財、與自己唱反調的官員。
所有人都擔心,他種種堪稱瘋狂的行徑,會不會愈演愈烈,終有一日,覆了天下。但在絕對的強權狠辣之下,沒有人敢與之作對。
原沖一直鎮守帝京,代替孟觀潮教導皇帝,言行之間,自是與帝師相仿。
摯友團聚,相對而坐,手里各執一杯酒。
孟觀潮最后一次出戰前夕,原沖看了他大半晌,說:“你是真活膩了。”
孟觀潮牽了牽唇,說是。
“沒有比你更好的帝師,但也沒有比你罪名更多的帝師。”原沖說。
“殺戮太重,也沒少處置迂腐但本性不壞的官員,怎么能得著好?”孟觀潮微笑,“日后你引以為戒。”
“相識多年,過了半生,反倒越來越看不清你了。”
孟觀潮慢悠悠地喝酒,隨后說老五,我到底是怎樣的人,我竟已忘了。
原沖神色黯然,好半晌才說,你是命最好的人,傾了這天下也不在話下,偏生,你不肯,你要走。你最不是東西了。
孟觀潮莞爾,隨后,望著燈光影,說生離死別,已經把我廢了。總是恨自己疏忽,恨得發瘋。
原沖說,我品出來了,懂。過了片刻,低嘆一句,其實,你這一輩子,是被兒女情長毀了。
孟觀潮問,你呢?趁著我還有口氣兒在,成個家吧。
原沖只是搖頭。
孟觀潮說,老五,這種事,我不好問你,就像你從不問我什么。但是,心里有誰的話,就去找,再晚,這一生便錯過了,一生其實也不長,對不對;
若是心里沒有誰,就娶個宜室宜家的女子,生幾個孩子,有孩子應該挺好的。
原沖瞪他,說孟老四,你只管往死里折騰,我水里火里陪著你,但是,別說這種安排后事又矯情的話成么?語畢,抬腳把近前的一張錦杌踹飛,臉色就特別不好看了。
孟觀潮安安穩穩坐在太師椅上,笑微微地看了原沖一會兒,繼而盤膝而坐,說好,不說了,就剩你這么一個讓我沒脾氣的人了,得罪走了怎么辦?又舉杯過去,來,走一個。
當夜,老友兩個秉燭夜談,黎明破曉時,原沖離開。
是深秋,原沖策馬離開孟府,幾度回眸,望向站在門前送自己的孟觀潮。
走出去一段,在清寒的天光中,三十多歲的大男人,無聲地,淚如雨下。
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到孟觀潮。
至交與世長辭之后,他展露給人的,唯有冷靜、果決,穩住局面,代替帝師將來不及做的事樁樁件件辦妥,竭力完成帝師的遺愿。
死生相隔時,反倒沒了哀慟、眼淚。
不能夠了。
預感到別離之前,已然道別,已經傷筋動骨地心碎、不舍。
真正別離時,心魂已麻木。
磨人的孟觀潮。
傷人傷己傷了所有人心的孟觀潮。
“夫人。”怡墨擔心地看著徐幼微,輕聲喚道。四夫人已經看著花樹出了好一會兒神。
“嗯?”徐幼微回過神來,按了按眉心,“沒法子,不定何時就走神了。”
怡墨虛扶著她走向廳堂,“難免的。奴婢只是覺著外面有些熱,您不宜久站。”
侍書則提議,“夫人,瞧瞧原五爺送的文房四寶吧?”
“好啊。”徐幼微笑道,“等下一起拿到小書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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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皇帝正顛三倒四地跟孟觀潮磨嘰到孟府串門的事:“是你說的,休沐時我就可以去孟府。”
“休沐的日子多了,每個月有三天。”孟觀潮一面走筆如飛地批閱奏折,一面閑閑地應答。
“可我想初十就去啊。”皇帝站在他跟前,小胖手放在他膝上,揚著臉,顯得老大不高興的樣子,“你連個招呼都不打,就給我認了個妹妹,我總要去看看。”
“我認女兒,關你什么事兒?妹妹也是你能輕易喚的?”孟觀潮語帶笑意,心說可真是好意思的,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好吧,那就是孟大小姐……”
“孟府如今共有六名閨秀。”
“其余五個又不關我的事。”皇帝說著,又氣又笑的,“誒呀,四叔,你別總跟我打岔。我跟你說正經事呢。”
“我倒是巴望著你能跟我說說正經事。”末尾的三個字,孟觀潮咬得有點兒重。
皇帝手腳并用地上了椅子,站在孟觀潮身側。
孟觀潮側頭看他,蹙眉,“干嘛?要上房?”
皇帝嘻嘻哈哈的,隨后小手握成拳,給他捶肩,“我怎么敢啊。”
孟觀潮拿他沒法子,“初十孟府有宴請,不是已經說過了?”
“我早些去。問過娘親了,她說赴宴的人,巳時左右才會到。”皇帝又給他按頸子,“再說了,我既想見妹妹……不是,想見孟小姐,還特別想四嬸嬸、太夫人。玩兒一陣子,我就在你的書房院,老老實實待著,這總行了吧?”
“你這會兒就給我老實待著。”孟觀潮被他鬧得筆跡都要亂了,回手輕輕一拍他的背,“想如愿也行,每日只準吃兩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