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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令還沒出口的稱頌就是一滯,鼻端微微發酸,放下手中裝著羊奶的木桶答道:“這就是那只蛟。他被朱紱害死,后來轉世成了人身,我就把他帶回來,打算親手養大他,以全主寵之情。”
池煦吃驚地看了他一眼,見到他臉上黯淡神色,卻又將欲說的話都咽了回去,低下頭看著轉世為人的湛墨。懷里的嬰兒滿面煩躁,不停蹬著腿想挪出去,池煦對付起來竟還不如樂令熟練,多聲還有法術在外裹著,不怕他掙出自己的懷抱。
他苦苦回憶著自己還在凡間時曾見過的,乳母帶著弟弟時的模樣,可是怎么想怎么覺著對不上眼前這情景……這孩子穿得不對啊,應該戴著虎頭帽,穿著兩截的小衣裳……
對了!換上開襠褲,就不怕他會尿得整個道袍里都是了!
池煦腦中靈光一閃,對自己的記憶深信不疑,抬起頭沖著樂令一笑:“愚兄眼下倒有個主意,師弟若肯信我,就隨我到山下坊市走一趟,定能將湛墨的問題解決大半兒。”
他雖然抱著個孩子,風姿之瀟灑、態度之從容,卻和當初在志心峰教導外門弟子時一模一樣,叫人一看就生出信賴感。
樂令本來就把他當成救命稻草,見說他有主意,激動得連羊奶桶都不要了,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干草,步履輕捷地走到他身旁:“既然池師兄知道怎么處置,咱們這就去吧。”
湛墨掙扎得更加厲害,分明是沒了前世記憶,卻似有夙業一般只想要樂令抱著。池煦怕他真掉出自己懷抱,連忙抱得更緊了幾分,又加施了個仙術為他保溫,轉身登上了樂令的飛劍。他們從前出行時本來都是馭劍同行,可是池煦懷里抱了湛墨,簡直緊張得連動彈都不敢,也分不出心思馭劍。樂令也怕他一不小心摔下去,把自己的徒弟也摔了,甚是樂意帶他一趟。
這劍光飛行如電,眨眼便沖出山門,落到了正門外的坊市里。湛墨還在鬧著要樂令抱,池煦怎么哄也哄不過來,只得慢慢移交到親師父手里,兩個男修小心翼翼地抱著個孩子的畫面頓時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修真者結成道侶的都少,有孩子的就更少,肯把這么小的孩子帶到外頭來的,更是鳳毛麟角。若非帶著這孩子的兩人都是金丹修為,街上就有幾個正義之士要上來問問他們是不是拐帶嬰兒,煉制什么外道魔器的了。
97、第 97 章 ...
雖然池煦抱著孩子不能馭劍,但樂令也在那坊市里買過幾回東西,大體認得成衣店的方位,不待他指點便直飛到店門外,按落劍光走了進去。
池煦還賣著關子,沒直接說出“開襠褲”這神器的名字。樂令只知道他要買衣服,心里就認定這店里是有高階法寶,能讓孩子穿上后不再隨意排泄,于是進門就摸著法寶囊,財大氣粗地喝道:“叫你們店主來,我們有特殊要求,要買能制成法寶的布料。”
店中正有兩個煉精期男修在整理貨品,聽說他要買這樣高級的布料,都喜出望外,連聲答道:“有的,請前輩稍等,我這就去后頭拿樣品來,請前輩品鑒。”
池煦一眼沒看住,就讓師弟跑到前頭敗家,再想拉住激動地往柜后取布料的兩名修士可就晚了。懷里還有個不停鬧騰的嬰兒,也讓他焦頭爛額,無暇抬頭叫人。
等那兩名修士和店主抱了布料回來,他才騰出手來,攔下樂令一氣兒買盡的打算,沉穩老練地問老板:“我要給這孩子買幾件上衣,還有開襠褲,不知這閣里可有不透水……最好也不透氣味的幼兒衣裳?”
衣裳臟了,不過是一個法術的事,但被尿液沾一手,被臭味熏得頭暈,卻不是法術解決了就能不別扭的。池煦的要求真是全面又合理,聽得樂令心有戚戚焉,在旁邊連連點頭附和。
唯有店主原本富態精明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嚴肅:“這是你的孩子,孩子的母親呢?你們倆抱著個剛出生的孩子滿天亂飛,連個襁褓都不知道給他裹上,不怕把孩子凍死嗎?還不透水、不透氣,這么大的孩子哪控制得了拉尿,什么都不透,你們怎么知道什么時候該換尿布!”
那修士才只有筑基修為,訓斥起一對金丹宗師來,卻跟呲噔大兒大女一樣,義正辭嚴、理直氣壯。他一把便將池煦怎么抱怎么不順溜的湛墨搶到了懷里,放在肘彎輕輕哄著,不幾下便將湛墨的手腳都安撫平緩,連那雙圓溜溜的大眼也終于舍得閉上。
不管怎么說,以搶孩子的熟練度來看,他是比池煦有經驗。樂令悄悄打量了一下店主,又看了看臉色微紅,渾身不自在的池煦,當即下定決心:“道友看來,我們該買什么樣的衣服才能讓我這徒兒不哭?你說的襁褓是怎么用的,給我先來二百套吧!”
“襁褓”要是那么好用的東西,就多買幾套,一天換一套兩套也不要緊,只要湛墨用著舒服,不再哭了就行。買了東西他們也好早點離開,別叫池煦這么尷尬著。他認識池煦這么久了,一向只受過他的照顧,可還從沒見過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真是不合他的身份,也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店主目光一閃,對著一旁的小二點了點頭:“叫人拿五煙羅做十套小被枕,再裁十套衣服。”待那名修士離去才又嘆道:“你們也別怪我多事,實在是這孩子太小了,本就不該離開母親懷抱,叫兩個男修士帶著像什么樣子。你們倆就是買再多藥物法寶,也不能一夕之前就把這孩子弄成大人……”
不一時衣物被褥都送了過來,店主親自替湛墨換了衣裳,拿小被將他包住,又教了兩人給孩子睡圓后腦,毫不客氣地連布料帶手工,收了他們兩千塊靈石。池煦雖然被當成孩子父親罵了一頓,倒也不著惱,幫著樂令收起衣服后還主動帶他去買別的:“那羊也不能連產幾年的奶,不如再買些石髓空青一類,喝了還能洗髓伐毛。”
樂令這回不肯再讓人誤會了池煦和他徒兒的關系,親手抱了湛墨,先向他道了歉:“都是我不懂養孩子,這么早就把湛墨抱回來,累得師兄為我奔忙。”
池煦感慨地看了眼他懷中靜靜睡著的湛墨,抬手在他頭上揉了一把,唇邊綻開一個淺淺笑容:“這值什么,你的弟子難道不是我師侄?添丁進口是喜事,咱們步虛峰上許久沒有這樣的喜事了……”
豈止是許久沒有弟子加入,就是原有的幾個弟子也分到了各峰,如今偶爾見面,還要擔心他們受人猜忌。湛墨……不管是師弟的靈寵轉世,還是他怎么弄來的孩子,的確是天資絕世,仙骨珊珊,他們兩人都難與這孩子相比。有師弟悉心教導,將來這孩子必定能成為步虛峰的支柱,也許步虛、不,羅浮的將來,合該在這孩子……或是他師弟身上。
池煦的手指從樂令頭上落下,按在他肩頭處,無意識地握緊了幾分,滿腹心思如藤蔓般蜿蜒生長,目光也緊緊纏在了樂令身上。
“湛墨真的不是我生的……”樂令叫他看得心里發毛,又聽他連“添丁進口”這話都說出來了,生怕他誤會了自家清白,連連保證。池煦這才清醒過來,笑著拍了他一把:“是我走神了,咱們去買東西吧。”
兩人又買了幾壺石乳、空青之類,正欲回山,卻見道旁有一群修士圍著個小小攤子,攤中傳來極細微的法力波動,有些類似信仰愿力。被圍在當中的修士高聲吆喝:“此寶能增加氣運,只賣有緣人,得之者從此萬事順風順水,修為也能一日千里……”
這世上竟還有能增加氣運的法寶?若真有此物,那些元神、陽神甚至合道期的修士早已搶破了頭,誰還辛辛苦苦一閉關幾百幾千年,冒著性命危險滿世界找上古仙人遺府去?
池煦腳下一頓,向著樂令打了個眼色,兩人也不顧懷里抱著孩子不方便,就往人群里擠了過去。越是靠近當中那攤子,那種熟悉的感覺就越明顯,那信仰之力中還夾雜著淡淡灰暗氣息,分明就是他們曾在信仰那幾個鬼道修士的凡人城中感覺到的力量。
被眾人圍在當中的卻是一個干瘦老兒,手里拿著一枚當中嵌了血色寶珠的白玉壁,卻是件高階法器。看那老兒外表平平無奇,修為也不過筑基上階——不過這坊市中出入的至高也是筑基修士,像他們倆這樣的金丹修士不是有門派供養就是有家族供養,用不著自己到這種地方買東西。
這老修士法力不高,看來背后還有人指使,以這法子欺騙有修為的人做傀儡。兩人不動聲色地擠進人群中,池煦便問道:“這法器怎么用,要多少靈石?若是用了它,是能早些結成元嬰,還是在外游歷時能多得些法寶?”
那老修士抬頭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仿佛他不過是個才入道的小修士:“我這寶物只賣有緣人,若能有緣得之,法寶飛劍垂手可得,欲行之事無不能成。你若想要,且將一道神識印入這里試試。”
池煦藝高人膽大,當即分出一道神識,探向那枚血珠。才入血珠,便有什么東西貼上了那道神識,循徑向他身上粘來。那東西過于細微,若非他修為已近元神,怕也感覺不到。他不動聲色地放了那道氣息進入識海,以真炁將其包裹住,將自家靈識收了回來。
那老道似乎從玉璧中得了什么提示,笑著遞給了他:“這位道友真有運道,此寶與你有緣。老道也不是貪財之人,只要將這寶貝送給有緣之人,你只消將精血滴入,便可使其認主,增強你的氣運了。”
池煦笑道:“多承道友好意。不過我不能白受道友的東西,請隨我到拂云居吃杯水酒,以表區區之意。”
那老道不肯答應,推托了幾句,便催促他將精血滴入。池煦手指一翻,便將東西裝入法寶囊,掌間寶光一閃,一條黃綾便將那老道緊緊捆牢,手掌罩到他頭頂,探出了他體內情狀。
竟然真是個傀儡。
他當下將人收入法寶囊,在眾人哄然之中,拉起樂令直飛回山,心中滿是急迫。這種東西原本只在外頭禍害,現在竟已到了羅浮腳下,若不早些處置,只怕幾十年前的李含光之禍就在眼前了。
樂令也同樣歸心似箭。他倒不是擔心羅浮叫人禍害成什么樣子,只是擔心池煦摸那東西時受了損害,恨不得立刻將他和那塊玉璧都檢查一遍。
回到嵩里峰那間小屋中,樂令馬不停蹄地幫湛墨清理了一回襁褓和衣物,又喂了半葫蘆滿蘊靈氣的石髓,就要檢查池煦的身體。池煦那里才和華陽道君說了這老道的事,還沒來得及收回神念,人已被樂令按倒在不算平整的地面上,一道神念直侵入他識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