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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里攥著他爸的手機(jī)，從得知云見微不見起就一刻不停地在給云見微打電話。他的手心也被汗水打濕，“微微......很乖。他不會一個人亂跑，所以......他可能是去找媽媽了?！?

夜幕降臨，晚霞?xì)w去。郊區(qū)的路燈孤零零排列，照亮路兩旁荒涼的野地。野地中坐落一處四四方方的白色建筑，正是臨安市郊區(qū)的監(jiān)獄。

站崗的士兵眼神好，老遠(yuǎn)就看見一個黑點(diǎn)朝這里移動，心中提高警惕。然而等那黑點(diǎn)靠近，卻發(fā)現(xiàn)竟然是個小孩。

小孩還背著書包，穿著看起來挺名貴，就是好像摔了幾跤，身上灰撲撲的，頭上掛著幾根草，褲子膝蓋的地方都摔破了，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欸，小孩！”士兵上前把人攔住，低頭疑惑看著他，“你怎么一個人？跑這種地方來干嘛？”

云見微走得一直喘。他累壞了，抬頭望著士兵背后的高墻，“我找我媽媽?！?

“你媽媽？”士兵覺得不可思議，“你媽媽叫什么名字？”

“萬竹香，竹子的竹，香味的香?！?

士兵說，“我們這沒有這人。你怎么過來的？”

“我......坐公交，然后按地圖走過來。我第一次走，中途走錯了?！痹埔娢芽诖镆呀?jīng)快揉爛的紙拿出來給士兵看。那是他自己照著地圖畫下來的路線，“我媽媽肯定在這里，我查過了，臨安市周圍只有這一家監(jiān)獄?！?

士兵終于意識到小孩要找的并不是在監(jiān)獄的工作人員，而是服刑人員。士兵神情復(fù)雜，彎下腰對云見微說，“......這樣，我先帶你進(jìn)去坐一會兒，給你倒點(diǎn)水，你坐著休息一下好嗎？”

云見微點(diǎn)頭。他太累了，從早上開始坐公交，轉(zhuǎn)了好幾趟車，下車后又一路走過來，因不熟悉郊區(qū)路況差點(diǎn)迷路，還摔了幾腳，期間只吃了幾口奶奶做的便當(dāng)，喝了一點(diǎn)點(diǎn)水。

士兵把云見微背起來，進(jìn)監(jiān)獄找到自己班長，把情況一說，班長點(diǎn)頭示意他回去繼續(xù)站崗，小孩交給他。

云見微坐在值班室的沙發(fā)上，手里捧著杯水喝。班長一個電話把管事叫醒，兩人一個拿來急救箱幫云見微處理膝蓋上的傷口，一個蹲在他面前，好聲好氣地問他話。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見微?！?

“今年多大啦?！?

“十一歲?！?

“十一歲就敢一個人跑到荒郊野外，勇氣可嘉呀?！惫苁滦Σ[瞇地，“小云家住哪里呀？”

云見微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問，“我來找我的媽媽，她叫萬竹香。她在這里嗎？”

“這樣，我用電腦幫你找一下名單，看看有沒有你媽媽的名字。但是你也告訴我你家的地址，或者你爸爸的電話好嗎？你一個人跑出來這么久沒回家，你的家里人肯定著急壞了?！?

云見微抱著杯子不吭聲，眼淚已蓄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班長拿熱水洗了毛巾過來給他擦臟兮兮的手，一邊哄，“男子漢大丈夫，不要輕易掉眼淚，要堅(jiān)強(qiáng)！”

云見微抹掉眼淚，哽咽道，“我本來想、想早點(diǎn)過來，和媽媽見一面就回去?？墒俏蚁铝塑嚲兔月妨?，找了好久才找到這里。”

他又問，“我可以見媽媽一面嗎？”

管事的拿起桌上座機(jī)撥了個電話，問電話那邊監(jiān)獄里有沒有一個叫萬竹香的女人。五分鐘后，得到的答案是沒有。

管事掛點(diǎn)電話，與班長對視一眼。兩人都是大老爺們，不知如何哄小孩，正手足無措時，管事的手機(jī)響起，“李主任你好！??？一個小孩......對，在我們這呢，長得特可愛，叫——叫云見微......嘶——原來他是那位云書記的......好，您放心，孩子沒事，就是膝蓋摔破了點(diǎn)皮，一點(diǎn)事沒有......哎，哎，好，不麻煩，是我們應(yīng)該做的......”

管事剛掛掉電話，另一邊班長看到監(jiān)控里來了車，出去查看了。那車停在門口，車上下來幾個人，其中一人是臨安市市公安局的鐘警官。兩人正好認(rèn)識，簡單打個招呼，“老鐘，這么晚干嘛來了？還這么大陣仗?！?

鐘警官還沒說話，旁邊一男人已上前一步著急開口，“請問你們有沒有在附近看到一個小孩？”

班長于是明白過來，看來是小朋友的家長找過來了。他叫人開了門，領(lǐng)著一大幫人進(jìn)了值班室，云見微聽見動靜抬起頭，看過來。

“微微！”云鴻舟在看到自家兒子的那一瞬間人差點(diǎn)虛脫。他重重卸下一口氣，這一口氣幾乎把他的魂也拖走，他一時骨頭縫里都透出疲憊。云鴻舟難以控制情緒，“你怎么一個人跑到這么遠(yuǎn)的地方來？你知道這樣有多危險嗎？！”

云見微一看到他爸就哭起來，“是你不帶我去見媽媽，我才要自己找的！”

“不是不帶你見媽媽，是媽媽現(xiàn)在還沒法見你！我跟你說過很多遍了，我說我一定會帶你去見媽媽，你為什么不相信爸爸？！”

一旁跟上來的祁高榮和彭玲趕緊勸，“別生氣別生氣，先帶孩子回家！”

云鴻舟朝云見微伸手，“還不過來跟我回去！”

云見微卻犟脾氣上來，躲在沙發(fā)后面發(fā)火，“我不！我要見到媽媽再回去！”

“你......”云鴻舟簡直怒極攻心，長時間的神經(jīng)極度緊繃令他無法好好控制脾氣，他頭一次在云見微面前發(fā)怒，“你給我過來！”

云見微嚇得躲在沙發(fā)扶手底下，哭著拒絕，“我不！我討厭你！”

值班室里勸的勸，哭的哭，吵吵鬧鬧一團(tuán)亂麻。祁峰終于擠開面前的大人，快步朝沙發(fā)那邊走去。

此時的云見微極度敏感，聽到腳步聲靠近立刻大叫，“不要過來！”

祁峰跪下來，抬手抱住云見微，低聲叫他，“微微。”

云見微愣一下，抬起頭。祁峰牢牢把他抱在懷里，抬手笨拙擦了擦他臉上的眼淚，又重新把他抱住，讓他的臉龐貼著自己的胸口。

“別害怕。”祁峰說。

他抱著這個哭泣的、無助的、滿心悲傷又試圖用刺保護(hù)住悲傷的弟弟，像抱著一團(tuán)軟軟的小貓，又像抱著一顆孤單的、掉眼淚的星星。

他知道云見微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人在被剝奪珍貴之物的時候，會出現(xiàn)各種各樣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并想盡辦法試圖找回那個東西。那是他們生命的一部分，失去即意味著殘缺。沒人想變得殘缺。

盡管云見微還不能明白的是，他同樣是很多人生命的一部分。

回去的路上，云鴻舟又一個一個打電話，通知所有幫忙一起找小孩的人孩子已經(jīng)找到了，并表達(dá)感謝。而后排的云見微已經(jīng)窩在他哥懷里睡熟了。他實(shí)在太累，睡得口水流到祁峰衣服上都不知道，還翻個面繼續(xù)睡。云鴻舟打完電話后回頭看一眼，看兒子這副沒心沒肺的睡相。簡直氣笑。

鐘警官在前面開車，說，“找到孩子就好，回去別跟孩子發(fā)脾氣。”

云鴻舟苦笑，“我還敢跟他發(fā)脾氣？嗓門稍微提高一點(diǎn)他就哭，根本拿他沒辦法?！?

云見微哪會知道一家上下找他快找瘋了，云鴻橋和云鴻舟各自動用了內(nèi)部關(guān)系查他的手機(jī)定位，前后腳查到云見微的位置信息，云鴻橋吩咐下屬聯(lián)系監(jiān)獄管事，云鴻舟則直接驅(qū)車趕到監(jiān)獄找人?；舴昃铧c(diǎn)就要印尋人啟事去大街上發(fā)，好懸被丈夫攔住。

找到人以后，所有人才真正開始后怕。十歲出頭的小孩，一個人坐公交從市中心到郊區(qū)，在荒郊野嶺里從白天走到晚上，竟然還只是摔了幾腳，竟然還被他找到了地方。當(dāng)監(jiān)獄管事把那團(tuán)皺巴巴的路線圖拿出來的時候，一群大人圍著看這張小孩畫的簡筆路線圖，其中不乏畫錯的、沒畫出來的路線，看得所有人都沉默。彭玲直到回賓館前還在雙手合十謝天謝地，感謝老天爺心疼小孩，沒讓小孩出事。

車先把祁高榮一家人送到賓館，祁峰一動，云見微就醒了，迷糊擦掉口水望著他。

“我走了?！逼罘逭f。

云見微又靠過去把他的脖子摟著，“哥哥不走?！?

祁峰輕輕拍他的背，“以后還要來看你?！?

“不。不要?！?

祁峰把他的手臂拿下來，扶好他的肩膀讓他好好看著自己。

“微微，以后不要一個人亂跑?！逼罘逭J(rèn)真對他說，“答應(yīng)我可以嗎？”

云見微不說話，祁峰卻很執(zhí)著，又問了一遍，“可以嗎？”

云見微終于不高興地說，“知道了。”

祁峰這才下車。云見微趴在車窗上，很孤單地看著他，“哥哥再見。”

祁峰顯然有點(diǎn)走不動道了。還是彭玲過來與云見微又說了很久的話，哄了很久，大家才終于互相告別，三人站在賓館門前，看著車匯入馬路的車流。

夜深，城市卻燈火不滅。祁峰又一次看著車遠(yuǎn)離的背影，車?yán)镙d著云見微，只不過腳下的路從田野的小路換成了車水馬龍的大街。

他不知道在每一次的道別之后，是否還能有重逢。

因?yàn)橄喟槎己芏虝海x別總是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