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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剛啊,我覺得吧,你這事兒還是得問你大伯父,當年被批下去的醫生那么多,宋玉堂也只是個普通的外科醫生,你還不如去找找更好的醫生的手札呢。”顏晴喝了口水,開始給趙剛出餿主意:“你大伯父手里經了這么多事兒,我不信他沒這些消息。”
趙剛蹙眉,抿了抿唇:“他真的會有么?”
“這誰知道呢,不過應該是有的。”
趙剛心事重重的走了,蘇錦繡又等了一會兒才進來了。
“媽,他剛剛又來問手札的事兒了?”蘇錦繡湊過去小聲的問道。
“嗯,早上帶他的主任又說他了,說他連縫傷口都不行,要調他去守倉庫,就趕緊過來找我了。”顏晴又喝了口水,才將手邊的病歷鎖進抽屜里:“走,咱們出去吃飯吧,我已經和老林說過了,中午他多坐班坐會兒。”
蘇錦繡拎著藥,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等真的出了門,顏晴拿著飯盒,帶她從國營飯店打了兩個菜,又買了幾個饅頭,回了上次的那個小院子。
“說吧,今天來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蘇錦繡剛咬了一口饅頭,就被這話問的差點噎住了。
她連忙放下饅頭,將許山蘭和孫副廠長的事兒給說了,其中牽扯到牛廠長,以及牛夫人娘家的事情也告訴了顏晴,顏晴越聽臉色越難看,最后直接忍不住的重重的將碗擱在了桌面上。
“看她做的這么駕輕就熟,想來早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蘇錦繡愣了一下,她倒是沒往這邊想過。
“牛廠長那邊知道了么?”
“我和清華昨天晚上去過一趟了,想來牛廠長應該已經把東西藏好了,還有我也交代了他們,無論是誰,外頭人送來的東西,一個都不可以收。”
顏晴咬牙切齒:“你這樣謹慎是對的,這群畜·生什么陰招都使的出來。”
“只是我們知道的就這么多,就不曉得還有沒有其它手段了。”
“許山蘭一個沒有知識,只會蠻干的村婦,現在能做到國營廠子的婦聯主任,這本身就很奇怪。”顏晴以前是和許山蘭打過交道的,當初因為她和宋玉堂都是醫生的事兒,許山蘭在家可沒少甩臉子,可是那時候許山蘭就是個農村戶口的女人,為了能順利把戶口順利轉到京城來,還讓許為昌先去京城郊區的村子里入了戶,后來從村子的婦聯干事干起,最后才進入公社婦聯,才一步步的走進了京城。
“或許……我們可以從許山蘭身上查起。”
蘇錦繡心里突然一動。
她此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媽,當初我從下河村回城的時候,火車上遇見的列車員,好像就是以前許山蘭在公社做婦聯主任時手下的干事,只是現在卻到了鐵路系統。”說到這里,她眉心忍不住蹙了蹙:“鐵路系統和婦聯系統不是一個系統吧,一共就一個主任兩個干事,就一個高升,一個去了鐵路系統,那剩下的那個……”
“這事兒你別管了,我去查。”
顏晴聞言,直接開口說道。
等說完了,見蘇錦繡有些懵,才開口解釋道:“我怕這里面的事兒牽扯甚廣,你們清清白白的手上干凈的很,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就別隨便插手了。”
“媽……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千萬別沖動啊。”
“不會的。”顏晴笑了笑:“為了你們我也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的。”
吃完了午餐,蘇錦繡和顏晴在路口分道揚鑣,顏晴去上班,蘇錦繡則是回了宋家,沈燕見她帶了不少藥回來,嚇了一跳,后來知道是顏晴給她開的補身子的藥后立刻就拿去燉了,正好還有小嚴買來的豬蹄沒燉,就趕緊的切了給燉上了。
蘇錦繡自告奮勇的拿豬蹄去洗,等回來時盆里面多了好幾個豬蹄。
“我去友誼市場逛了一圈,恰好看見殺豬場來送肉,我就守著卸了貨,抓緊兒買了幾個豬蹄。”
“哎喲喂,你運氣可真是好,平常這豬蹄可不是那么容易買的。”
“是啊,我還想買豬肉來著,可那賣豬肉的非說我豬蹄買多了,豬肉不給賣。”
沈燕找出鑷子開始拔豬毛:“是這么個理兒,現在都是這樣,有錢也買不到東西,買多了后頭人可不樂意。”說著,舉起一只豬蹄端詳了一下:“這次的豬蹄兒可真夠好的,都差不多大小。”
蘇錦繡頓時縮了縮脖子:“我撿的差不多買的。”
辛虧在外頭洗豬蹄的時候,就用刀削了幾塊疤,或者有的皮給割開了,這會兒也看不出多相似。
“晚上給你烀豬蹄吃,剩下兩個留著燉湯。”
沈燕一邊拔毛一邊感嘆:“也就是這生豬肉時間長了不新鮮,不然還真想多留幾天。”說著,扔掉一個豬蹄,又撿起另一個繼續拔毛:“用鹽碼了倒是可以,可這鹽也金貴啊。”
蘇錦繡端著個小凳子,坐在對面一起拔豬毛。
到了晚上,豬蹄烀好了,湯也做好了,宋征軍和宋清華進了家門,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宋征軍,那神情幾乎陰沉到可怕,回來后一言不發,就直接進了書房。
“咋了?”
“那位……病危了。”
蘇錦繡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宋清華說的是周首長。
“你們今天去看他了?”蘇錦繡張了張嘴,忍住喉嚨里的哽咽。
“嗯,我也是到了那邊才知道看的是那位,對了,上次給我們主持婚禮的平首長也在,他還問起你了,說希望你可以畫一些以前的長征故事啥的,要資料的話,可以去京城圖書館查,里面有一些老報紙啥的,你拿工作證可以去翻閱。”宋清華走到蘇錦繡身邊小聲的說道。
蘇錦繡雖然很驚喜,可聽到剛剛的噩耗,此刻卻已經驚喜不出來了。
晚上,蘇錦繡喝著豬蹄湯,一股濃濃的藥材味兒傳出來,蘇錦繡喝的味同嚼蠟,可卻依舊逼迫自己喝下去,而宋征軍面前也有一碗湯,里面是沒有藥材味兒的,烀豬蹄則是一口都沒吃。
他們都沒有胃口。
晚上睡覺的時候,蘇錦繡趴在宋清華懷里:“今天幾號了?”
“七號。”
蘇錦繡抿了抿唇,明天就八號了啊,周首長是在這一天去世的么?
她不知道。
這一刻,她無比遺憾,遺憾當初為什么不多了解了解這段歷史,明明那時候的她,享受著這些偉人留下的遺澤,卻從來沒有想過了解他們。
心煩意亂的陷入睡眠。
凌晨,天蒙蒙亮,快七點鐘的樣子。
外頭已經有人起床生爐子,遠遠的就看見十幾個男人手里拿著木棍扁擔之類的朝巷子里沖過去。
牛廠長家的大門突然被一群人從外面踹開了。
牛廠長急急忙忙的起床穿衣,牛夫人頭發都沒梳,就被兩個女人給架住了,緊接著,那些人開始打砸,唯獨沒人敢動的,只有掛在墻上的大首長的畫像。
里里外外的翻了一遍又一遍,一個國營廠子的廠長,家里最值錢的,居然只有一輛自行車,牛夫人連縫紉機都沒有,只有放在床頭的笸籮。
“你們到底要找什么呀,我們家可啥都沒有。”牛夫人見他們來回翻了一遍,甚至連他們腌的酸菜缸都沒放過,家里一片狼藉,酸菜的酸腐味刺鼻且難聞。
她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起來。
“這女人身上還沒搜。”突然,架著牛夫人的一個女人開口說道。
“那還等什么,快搜啊。”帶頭的那個人急急忙忙的說道。
兩個女人立刻開始在牛夫人身上摸了起來,牛廠長一看,頓時憤怒的掙脫開架著他的人:“你們到底是誰派來的?手續呢?突然跑過來就打雜,你們是土匪么?”
“有人舉報你們家藏匿資本主義物品,我們是接到舉報才過來的。”
“特娘的放屁,老子從部隊里轉業回來,全身就帶了兩床被子,兩件衣服,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現在說老子藏匿資本主義物品,簡直放屁。”牛廠長憤怒的指著架著牛夫人的女人:“搜身去里面搜去,大庭廣眾之下你們是想要耍流氓么?”
他叉著腰站著:“你們最好能搜出東西來,要是搜不出來,老子也不是吃素的。”
牛廠長到底是紡織廠的廠長。
就算被人舉報了,可一身氣勢還在,他不僅不害怕,還亦步亦趨的跟在這群人后面,問就是‘怕你們搞些栽贓手段,我行的端坐得直,也怕人搗鬼’。
有他在后頭一步一步的盯著,就算心里有鬼的,這會兒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我就算轉業了也是部隊的兵,你們對部隊的人下手,上頭的人知道么?”
“我好歹還是紡織廠廠長,要是沒查出事來,就得我去找你們領導聊聊了。”
“這有么?這白菜要不要撕開來看看?”
“我那三缸酸菜都沒了,你們要是搜不出來東西,我就要去革委會大門口要賠償了。”
牛廠長一句一句的,看似閑聊,實則威脅,搜屋子的人早就心亂如麻了。
他們今天來,確實不是趙德才下的命令,按理說,紡織廠廠長這一級別的他們得有趙德才的手令才能動手,可許為昌向來囂張慣了,壓根沒和趙德才說,就直接讓人過來了。
搜了大約兩個小時,都沒搜到東西。
九點了,革委會的人面色無比凝重的退出了牛廠長的家。
兩個小時的時間,他們都沒搜出任何一件東西來,甚至連屋子里的地面他們都挖了半米深,家里一片狼藉,依舊什么都沒有,離開時,牛廠長那副怒火沖天的模樣,他們就知道不好了。
等回到革委會,趙德才依舊還沒到辦公室。
據說上面出了大事,許為昌坐在辦公室里,手腳發涼,不知為何,今天他總覺得心神不寧。
另一邊,宋征軍天還沒亮就出門了,宋清華跟他一起走了,甚至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
蘇錦繡如往常一般去上班,到了中午才知道牛廠長一直都沒來廠里,反倒是孫副廠長已經到工會這邊來轉了好幾圈了。
她總覺得,一定是許山蘭動手了。
可她卻不敢多想,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不敢有變化。
一直到下午,牛廠長再次出現在紡織廠,蘇錦繡的一顆心才算放了下來,只是牛廠長的臉色很是凝重,她知道,危險還沒過去,黑暗依舊籠罩,只要牛廠長還是廠長一天,只要孫副廠長還有野心,他的危險都不會消失。
蘇錦繡這一天,過的無比壓抑和痛苦。
而這份壓抑和痛苦,在下班回到家,看見哭的幾乎昏厥的沈燕時,再也忍不住了。
“奶奶,你怎么了?”蘇錦繡忍不住的跟著落淚。
“繡兒……他走了……”
沈燕沒有說出他的名字,可蘇錦繡卻知道,是那位偉人。
他是在早晨去世的,妻子都沒能看到他最后一面,訃告到了下午才被送達到各位首長的手中,宋征軍自然也有,他立即將訃告送回了家,而本人卻沒有回來,甚至連宋清華都沒回來。
這一夜,蘇錦繡是陪著沈燕一起睡的。
她其實本人對這位偉人的感情,并沒有沈燕那么深刻,她知道他是偉人,可也僅止于此。
可問題是,情緒是會傳染的。
沈燕哭,蘇錦繡也跟著哭,哭累了,就頭疼欲裂的睡了。
第二天,蘇錦繡頂著紅腫的眼睛去上班,錢芳趕緊來問她到底出了啥事,生怕她被送家人欺負了,蘇錦繡心里頭知道原因,卻不敢告訴她。
如今這件事還沒傳出消息來,所以這個秘密只能隱藏在她心里。
她只顧著搖頭,卻什么話都說不了。
回了辦公室,也只是低頭做事,連個笑臉都沒有,辦公室的人都在猜測,甚至有人幸災樂禍的打算看笑話,中午錢芳帶她回了自己家,進了家門,卻見胡建邦坐在房間里,小兜兜正趴在床上,裹的翻身都翻不動。
胡建邦的臉色也很難看,眼睛紅紅的,顯然也是哭過了。
“那件事是真的?真的去了?”
顯然,胡建邦也聽說了。
“您也知道了?”蘇錦繡有些意外的看向胡建邦。
“不知道,只是隱隱約約聽到了消息,是真是假暫時不可知,所以……”胡建邦的目光落在她紅腫的眼睛上,想要忍耐哽咽的聲音,可到底忍不住:“是真的么?”
蘇錦繡抿嘴,慢慢的點點頭。
胡建邦突然閉上雙眼,仰起頭來,淚水從眼角滑落。
他無聲的哭泣著,可淚水卻不停的滾落,男兒有淚不輕彈,此刻,他卻哭的那么傷心。
“到底出啥事了,你們告訴我啊。”
錢芳急了,顯然是出了什么事,丈夫和女兒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干媽,周首長去了。”
錢芳的身子猛地一怔,然后眼圈急速變紅,眼淚迸出眼眶,捂著嘴,完全無法呼吸,整個人蜷縮在地,靠在桌角,好一會兒這口抽泣才出了聲,臉都白了。
蘇錦繡原本不想哭的,可看著干爸干媽都哭成這樣,眼淚也止不住了。
這種情緒實在是太有感染力了。
無聲的哭泣,隱忍,她背過身去,咬著拳頭,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等將這股勁兒過來,才回頭給錢芳擦眼淚:“不能哭,媽,不能哭出聲來,憋回去,都憋回去。”
既然不發訃告給民眾,就是為了減少這件事的影響。
可眼淚哪里是說憋回去就能憋回去的,一整個午飯,胡家都愁云慘淡的,飯是一口都吃不下,也只有蘇錦繡,是真的餓了,啃了一個大饅頭,下午回了辦公室。
胡建邦知道了這個消息,其它廠里大概率瞞不住,到了下午,莊主席將蘇錦繡叫進了辦公室。
牛廠長也在里面等著她。
他們都知道,此時事情的真相,恐怕只有蘇錦繡才知道。
見蘇錦繡點了頭,兩個男人頓時老淚縱橫。
蘇錦繡連忙出了莊主席的辦公室,她眼皮真的很疼了,實在不想再跟著哭。
八號一天,過去的還算順利。
九號廠里的主任級別的幾乎都知道了。
十號普通工人間也有了傳聞,所有人都不相信這是真的,可氣氛卻還是肉眼可見的低沉了下來。
十一號傍晚下了班,所有人下班后都默契的沒回家,而是去了長安大街,此時的長安街里里外外的好幾層的人,唯獨中間的馬路空曠無比。
現場沒有一丁點兒的聲音,所有人都靜默的等待著。
北風蕭蕭,時而呼號,仿佛老天都在為這個人哭泣。
蘇錦繡找到了獨自一人過來的沈燕,兩人相互攙扶著,等著。
蘇錦繡看著這人群。
心中感嘆,這就是課本中寫的十里長街么?
淚水模糊。
實在是太好哭了,根本止不住啊。
周首長,安詳的走吧,她從后世來,那里‘盛世繁華如你所愿’。
所以,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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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兒:同一天,有人暴力壓迫,有人與世長辭,有人惡毒傷人,有人安然離去……
小宋: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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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寫這一章,完全繃不住眼淚,本想一帶而過,可忍不住……太好哭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寫……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