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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察覺自己心情不同往常,關山盡將酒換成茶,小口小口的喂給吳幸子,腦子里已有了計量。
幸子。他輕柔地換了吳師爺的名字,懷里的人微微一顫,羞羞怯怯地抬起臉看他,欸了一聲。你說要給我旅費,是多少銀子?對于離京城較遠的地方學子,官府會補助一定的路費,還有驛馬可以使用。以鵝城來說,離京城約要三個月的路程,畢竟一般學子也不見得會騎馬,很多人會選擇坐牛車或甚至徒步前往。一般會撥十五兩銀子當補助。
然而,京城花費高,雖然旅途上也許用不到十五兩銀子,但在京城備考的日子及等待發榜的日子,要花的錢就多了,千里迢迢上了京,最后卻潦倒得回不了家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聽到他的詢問,吳幸子瞇起眼,似乎很認真在分辨眼前之人本以為他酒醒了,關山盡有些扼腕自己恐怕暫時問不出事情原委,誰知吳幸子卻綻出一抹笑,認認真真地回道:我這里有八兩銀子,載宗兄你全都拿去用吧,一點小錢不用掛在心上,你是鴻鵠之才,不能待在燕雀之地。八兩?關山盡聲音微沉,這筆錢對吳幸子絕對不是小錢,想想他現在的棺材本也不過十兩啊!
載宗兄,要是不夠用,我再替你借點?吳幸子說的急切,似乎擔心嘴里的載宗兄不悅。縣里頭有一筆為了考生而準備的銀子,平時都不動的,就等著哪天縣里出一個舉人,好送他上京替鄉親爭臉。你雖是鵝城人士,但我跟縣太爺提一提,也許還能借點來?這段話說完,吳幸子自己卻愣住了,瞪著眼似乎陷入某種迷障之中,就聽他喃喃低語道我、我借了、借了十五兩銀子給你,載宗兄我相信你能考上進士的,我……載宗兄,你不是娶妻了嗎?再也不回來了嗎?娶妻了?關山盡心里一痛,張嘴就想阻止吳幸子繼續沉溺在過往回憶里,但卻慢了一步,吳幸子繼續自言自語:我還記得初次見到載宗兄,是在春天。鵝城外桃花開得正好,我替縣太爺送信來,就看到你一身儒服,像蒼松般站在桃花林里,遠遠的不知道在看什么。你能告訴我你在看什么嗎?我一直想問,卻沒敢問,怕驚擾了你。吳幸子臉上的神采溫柔得彷佛帶著光,關山盡完全可以想象那時候的載宗兄,多么勾動年少時吳幸子的心弦。彷佛天底下最美好的事物,最溫柔的絮語,流轉著瑰麗光彩。
他不禁也想到自己第一次見到魯先生的那日,天地之間色彩盡失,只有那一抹白衣身影,謫仙般微笑看著他,一切就足夠了。
后來,我找著機會就來鵝城,十次里總有兩三次能看到你在桃林中,我就想著,也許你是桃花花仙,而我是上輩子燒了好香才能見著你。但眼看桃花就要謝光了,我心里那個急呀!于是我終于鼓起勇氣,搭訕了載宗兄……吳幸子輕輕一笑,看來羞澀不已。唉,這可是我做過最勇敢的事了,還好載宗兄你溫柔,沒介意我這樣唐突你。怎么會介意?你這傻樣兒,心里那點不軌誰看不出來?關山盡酸澀地哼了聲,老家伙這心滿意足的模樣看得人心煩,忍不住在他肉鼻上咬了口。
唉……載宗兄,你今天怎么老咬我?吳幸子捂著鼻子,那抱怨里帶點撒嬌,雖然有些羞怯但不扭捏,顯然是習慣這么與載宗兄相處的。
你接著說。心里悶得緊,吳師爺可從來沒這樣對關大將軍撒過嬌。
接著說?眨眨眼,吳幸子倒是很乖的繼續:后來我們就成了好友了,載宗兄你人溫柔又博學,氣度非凡,不是個能被局限在小地方的人。我們都沒有家人,你的苦我心疼你,茫茫人海中,孑然一身的寂寞,誰又能明白呢?不怕,以后有我疼你,我總是心疼你的。心疼著心疼著,你就喜歡上了?語氣悶悶地,正巧黑兒端了水盆及棉巾回來,關山盡惡狠狠瞪了他一眼,把人瞪得直冒冷汗,迅速地扔下東西退出去。
你生氣啦?吳幸子縮起肩抖了抖,似乎一瞬間恢復了清明,盯著關山盡的臉直看。噯,你長得真好看,我喜歡你的味道。說著,把鼻尖湊到他頸窩里蹭了蹭,滿足地喟嘆。
我可不是你的載宗兄。關山盡把人推開,將棉巾沾了水擰干,替吳幸子抹了臉和頸子,舒服的師爺直哼哼,整個人不斷往大將軍懷里蹭。看你這沒用的小樣兒,活該被人拋下。嘿嘿……找準了舒適的位置,吳幸子窩著不動了,醉鬼向來不可理喻,關山盡也只能獨自生悶氣,搜腸刮肚地回憶朝堂上的眾位大臣,打定主意只要讓他找到是誰,絕對不輕易放過。
我原本不知道自己喜歡你的。緊了緊環著關山盡窄腰的手,吳幸子語氣悶悶:不知道多好?但你畢竟知道了,所以才愿意給他那么多銀子吧,你這傻東西!忍不住手癢,在他鼻頭刮了刮。
我沒想你也喜歡我的,雖然咱大夏不禁男風,很多人也結契過日子,可你畢竟是要當官的人,我不想讓你難做。可……我把銀子交給你的時候,你送給我一個香囊,我看過那個香囊的,總是懸在你腰側,上頭繡著蒼松,在冬日里傲然挺立的蒼松,就像我在桃花林中看到的身姿,凜然又風華絕代。說到后頭,吳幸子聲音也低沉下去,隱隱帶著哭腔,眼眶也泛紅了,卻并沒有落淚。
反而接著說:我記得你告訴我,這是你娘以前替你繡的,也是唯一留給你的想念了。你是老來子,爹娘一直寵著你,替你請最好的先生,給你最好的日子,雖然眼睛不好了,依然繡了這么個香囊給你。而你,將這想念送給我,讓我等你回來,你定不負我……定不負我……吳幸子重重喘口氣,呆愣了好一會。
別想了,都過去的事了。你醉了酒睡一會兒吧,免得晚些頭疼。關山盡說著就要點他睡穴,接下的事不聽也能猜到六成,那說著定不負人的載宗兄,最終沒有回來,而是娶妻生子平步青云,連那二十多兩都沒想過要還。
不不……我信你的!我真的信你的!誰知吳幸子卻激動起來,狠狠地抓著關山盡的手,力氣大得連久經沙場的大將軍都疼的皺眉。他眼神渙散,卻又洗過一般晶亮,呼吸急促滔滔不絕道:那個香囊我每天帶在身邊,怕被人看到會問起,我還縫了個袋子將它收藏好,貼著肉帶著。我每天每天看著那香囊,想著你的模樣,桃花林中你究竟在看什么?我又為何偏偏看到了你?我每天想念你,請求上蒼讓你一舉中的,我不求能與你結契,我明白官場險惡,你不得不身段柔軟,只要能在你身邊像過去那樣就夠了。那語調幾乎是哭泣的,卻一滴淚都沒有。
我等了一年,沒有聽到你的消息。那無所謂的,京城路遙,你考上進士后也有許多要務得處理,鵝城沒有你的家人,沒有消息流傳回來也是正常。我又等了一年,又等了一年……三個寒暑過去,我心里害怕,擔心你是不是遇到了危險,可我又叫自己安心,你是有大福氣的人,也許只是太過忙碌了。吳師爺此時又怔住了,眼中一片迷離,微微搖晃著腦袋,抓著關山盡的手卻更加使勁,在白皙手背上留下彎彎月牙,幾乎滲出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