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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先贊:“明亮的辦公室啊。”
碎花小鱷:“你不是說她在地下二層嗎?”
侯先贊:“我說她的辦公室在我的辦公室下面,沒說她在地下二層。她在地下三層。”
地下三層!
此時此刻,碎花小鱷沒有選擇,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朝下走。
地下三層好像沒有照明燈,不過,走廊盡頭那個房間卻射出刺眼的光——這么深的地方,這么亮的光,很嚇人。
他們來到門前,侯先贊敲了敲門。
里面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進來吧。”
侯先贊拉開門,把碎花小鱷推進去,她剛剛跨進門檻,門“哐當”一聲就關上了。侯先贊和那兩個保安都沒有進來。
碎花小鱷看了看,房間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張床擺在正中間,根本不像辦公室。這張床和碎花小鱷的床一模一樣,包括上面的被褥和枕頭,就像有人把它從109寢室移過來了。不過,碎花小鱷發現,兩張床還是有所不同——她的床頭有刀刻的痕跡,這張床卻是新的。這讓碎花小鱷更害怕——如果兩張床一模一樣,那更像是做夢。而它們有所不同,就說明這張床是仿冒的,那肯定是現實了。
她反身拉了拉門,竟然鎖上了。
她慢慢轉過身,朝前走了幾步,顫顫巍巍地叫了聲:“明亮?”
沒人說話。
不知道從哪里飄出了淡淡的煙霧,她嗅了嗅,頓時頭暈目眩,好像一只眼睛變成了凸鏡,一只眼睛變成了凹鏡,眼前的東西迅速變形了。她意識到煙霧有毒,伸出被捆綁的雙手想扶住什么,四面墻都很遠,她踉蹌了一下,彎腰摸到了床,軟軟地躺下去。
她順利地倒在了床上,很快身體就不能動了,意識卻清醒著。
她感覺明亮該來了,卻始終不見有人出現。
過了一會兒,她試圖動動胳膊,看能不能坐起來,左右兩只胳膊就像她身上的第三只第四只胳膊,根本使不上勁兒。她很著急,想喊卻喊不出來。小時候,有一天午睡,她有過這種體驗,心里明白,就是身體動不了,東北話叫“魘”著了。看來,現在真的是在做夢,她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些。在夢中什么都可能出現,她暗暗告訴自己,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不要怕,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又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床板動了一下,似乎有個東西在朝上拱,接著就有一個活物從床下爬了出來。碎花小鱷想轉過頭看看,脖子卻好像銹死了。
那個活物慢慢站了起來。
碎花小鱷終于看到了她——她并不是在“這地方”酒吧出現的那個女人!她是出現在照相機里的那個女人!
碎花小鱷完全蒙了。
她才是明亮?她才是漢哥的同居女友?而出現在“這地方”酒吧的那個女人,只是漢哥的另一個情人?
這個女人慢悠悠地捋了捋額前的頭發,在碎花小鱷旁邊坐下來,說話了:“你原來的牙膏已經扔掉了,換了一管新的。那是最后一件。”
碎花小鱷怔怔地看著她,大腦在急速地旋轉——她是誰?她是誰?她是誰?
這個女人繼續說:“現在該替換你了。時間會稍微久一些,你要有點兒耐心。”
碎花小鱷怔怔地看著她,大腦在急速地旋轉——她是誰?她是誰?她是誰?
這個女人又說:“你是不是感覺身體不能動了?那不是麻醉,那是因為身體已經不是你的了。現在,我要替換你的大腦,替換完畢,你就不會再想我是誰了。”
碎花小鱷怔怔地看著她,大腦在急速地旋轉——她是誰?她是誰?她是誰?
這個女人慢慢俯下身來,盯著碎花小鱷的眼睛,說:“你最好別知道我是誰,否則,你會被嚇死的。”
她的話音剛落,這個世界就輕飄飄地沒了。
——中部 弗林醫院——
第一章 明亮的眼睛
其實,以上的故事都發生在一個電腦屏幕上。
有個中年女人,穿著白大褂,正在專注地觀察著這個電腦屏幕。她就是碎花小鱷最懼怕的那個女人。
她叫明亮。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
明亮姓李,大家都叫她明亮,順嘴兒,甚至有些同事和患者稱她為“明大夫”。
碎花小鱷躺在床上,手腕和腳腕都被皮帶固定住了,驚恐地瞪著眼睛。她的頭上戴著十六個電極,正把她大腦里的情景輸入到電腦里,呈現在屏幕上。
這里是弗林醫院的一個診室,位于三層。
弗林醫院位于乘州東郊,這里樹多,鳥多,空氣相當好,簡直是肺的療養院。實際上它是一所精神病院,不過患者很少,目前住院治療者只有17人。
明亮的診室算個試點,只接管一些罕見的不正常患者,帶有科研性質。當然了,所有的精神病患者都是不正常的,怎么區分呢?很簡單,有些患者明明精神不正常,卻讓人看不出來不正常,這些就算是“不正常患者”了。
這個診室只有明亮一名醫生。
她正在治療的患者叫碎花小鱷。
通常說來,精神病患者大腦中的幻覺都是凌亂的,荒誕的,沒有規則的。比如,一個精神病患者可能認為自己是一列驕傲的火車,或者是一抹晚霞。比如,他遇到一只雞,可能會覺得那是一只色彩斑斕的沖鋒槍;他看到父親,可能會覺得對方是個很熟悉的魔鬼……
碎花小鱷不同,她生活在一種幻覺中,但那不是她真實的經歷。不過,她的幻覺世界自成體系,前后呼應,甚至邏輯清楚,恩怨分明。
明亮把這種患者稱為“偏移平行精神疾病”。
自從碎花小鱷被送進弗林醫院的那天起,她就認為她是個學生,進入了一所夜校讀書,這所夜校叫“弗林學校”。那個胖胖的校長正是弗林醫院的副院長。她穿著病號服,卻認為那是藍白兩色的校服。沒有主治醫生的批準,精神病患者絕對不允許離開弗林醫院,在她的大腦中,成了學校的一個荒唐規定。這時候明明是夏天,在她眼里卻是春天。
那些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患者,全被強制性地關進了單間,鐵門鐵窗。碎花小鱷和另外兩名患者——飯飯和季之末,住的是普通病房,109,除了房間安裝了監視系統,并沒有什么人身限制。
碎花小鱷的頭上從早到晚戴著電極。明亮作為碎花小鱷的主治醫生,她要做的,就是觀察電腦屏幕,進入碎花小鱷的精神世界,然后詳細記錄下來,再尋找最有效的醫治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