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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班之后,明亮又留在了醫院。
該吃晚飯了,她沒有去食堂,而是留在了診室里。她打開101的病房監視器,盯住了碎花小鱷。碎花小鱷也沒有去吃飯,她正在化妝。
是的,明亮開始懷疑這個女孩了。
沒有人會給她送來可樂,除了碎花小鱷。
也許,她的精神病貌似好轉了,大腦里卻依然有一根弦病著,這根弦藏得很深,電腦屏幕沒有任何圖像顯示。她依然認為明亮是時刻要害她的人,于是,她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那么,她是怎么進來的?
這個診室只有明亮一個人有鑰匙。
難道她是從窗戶爬進來的?不可能,這是三層,一層和二層都沒裝防護欄,樓外沒有任何可以攀緣的東西。
碎花小鱷一直在化妝,動作很慢。她背對著病房監視器,明亮只能看到她的后腦勺。她似乎很專注。
碎花小鱷越專注,明亮越感覺——就是這個女孩干的。
她為什么不轉過臉來?
明亮死死盯著她的后腦勺,想從她的動態中抓住蛛絲馬跡。
終于,碎花小鱷的后腦勺偏了偏,接著明亮從她手中的鏡子里看到了她的臉,以及掛在病房一角的監視器,她的眼睛定定地朝著鏡子中的監視器看過來,朝著明亮看過來。
明亮抖了一下,本能地朝旁邊躲了躲。
碎花小鱷從幻覺中走出來了,她知道病房里掛著監視器。難道兩個人的眼神是無意中撞到一起的?
終于,碎花小鱷放下了鏡子,轉過身來,正面盯住了那個病房監視器。
明亮做醫生十多年了,她接觸過很多精神病患者,從沒像現在這么緊張過。
碎花小鱷看了監視器一會兒,慢慢走出去了。
她離開了明亮的視線,明亮不確定她是去吃飯了,還是來門診樓了。
明亮趕緊走出了診室,躲進了斜對門的廁所中。從住院部到門診樓,步行大約需要四分鐘。等了五分鐘之后,樓道里依然死寂,沒有腳步聲。
明亮慢慢探出身子來看了看,不見人影兒。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樓,外面也不見人影兒。她快步朝食堂走去,想看看碎花小鱷是不是去吃飯了。吃飯化什么妝?
去食堂要經過住院部,明亮遠遠地看見了碎花小鱷,她穿得漂漂亮亮,在住院部門口張望著,好像在等什么人。明亮在一個花壇旁蹲下來,觀察她。
碎花小鱷一直在那里轉悠,并沒有走向門診樓的意思。
終于,明亮聽到了一陣汽車的引擎聲,從醫院大門口開過來。她轉頭看去,生平第一次見到一輛球形兩輪轎車!車身涂著藍色的漆,瓦亮瓦亮,一看就是高檔車。明亮想起來,在碎花小鱷的幻覺中出現過這輛車的話題,看來漢哥確實答應過她,那應該是她在6s店工作時的事。
那輛車開到了碎花小鱷面前,停住了,漢哥走下來,那輛車搖晃了兩下,又站穩了。
漢哥對碎花小鱷說了幾句什么,碎花小鱷甜甜地笑了,然后有些笨拙地鉆進了車里。漢哥也上了車,那輛車像摩托一樣靈巧地掉了頭,然后朝醫院大門口開去了。
她去跟色狼約會了,這個幼稚的女孩!
明亮站起來,慢慢走回了門診樓。她在想,也許明天就該讓這個女孩出院了。從醫生的角度說,這有些不負責任。但是從自私的角度說,她希望這個又正常又不正常的女孩離她遠一點兒。
一層。
這時候天還沒有徹底黑下來,明亮朝樓道里看了看,光線暗暗的。
二層。
樓道盡頭有一盞燈亮著,比窗外透進來的夕陽殘光亮一些。各個診室的門都關著,沒有一個人。明亮的腳步很輕很輕,那盞聲控燈是壞了,整天亮著,有點兒像死了的人卻瞪著眼睛。
三層。
明亮跺了跺腳,所有燈都亮起來。
她走到診室前,掏出鑰匙打開門,閃身進去,回身把門鎖死了。
她的床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根棒球棒。她哆嗦了一下,猛地看了看屋角,掃帚靜靜地立在鐵簸箕上。
她呆住了。
她親眼看見碎花小鱷被漢哥帶走了,那么,這根棒球棒是誰送來的?
她走過去,彎下腰,警惕地查看這根棒球棒,鋁合金材質,和碎花小鱷幻覺中的那根一模一樣。
她沒有碰它,后退幾步,在椅子上坐下來。
她是個醫生,b型血,獅子座,她的精神很正常,內心很強大,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意志。她從小到大很少哭,更不像一些女孩那樣多愁善感,她甚至很少做噩夢,越是艱難她越理性越堅強。
究竟是誰在嚇自己?
侯先贊大夫?
侯先贊在四診室,在明亮隔壁的隔壁。今年,明亮評上了主任醫師,侯先贊比她大一歲,只是個主治醫師。無非一個中級職稱一個高級職稱而已。侯先贊看過碎花小鱷的病情記錄,還幫明亮提供過治療建議。他也許是個小肚雞腸的人,但絕不會采取這么孩子氣的手段整人。
老同學c?
c是混黑道的,明亮跟他基本沒什么交往。上周,他來過一次弗林醫院,找明亮幫忙,他有個兄弟涉嫌故意殺人被抓,關在看守所里,眼看就要開庭審判了,無疑是死刑。他求明亮走個后門,給那個兄弟開個精神病證明,被明亮拒絕。
可是,這個老同學并不了解碎花小鱷的事兒。
那么還有誰?
想著想著,明亮換了思路——也許,并不是碎花小鱷幻覺中的事件在明亮的現實中重演了,而是明亮現實中的事情在碎花小鱷的幻覺中預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