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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中丞有話說?”曹牧之淡淡瞟了一眼搶了驚堂木的人。
“刑部尚書如此審案未免太過專斷草率,顧侍郎府上有夾竹桃并不能成為證據,曹尚書可知京師官員府上有夾竹桃的便有多少么?”謝沉硯不慌不忙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抖開,對一旁侍立的小吏道:“念。”
小吏恭敬接過,扯著嗓子開念:“兵部侍郎薛大人府上植有夾竹桃四株,禮部尚書張大人府上植有夾竹桃九株,懷遠將軍府上植有夾竹桃十一株,中書令府上植有夾竹桃三十株……”
漆雕白用詫異且敬佩的眼神籠罩著旁邊的謝沉硯,我亦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望過去,難道、莫非……他將京師大員們的府邸都翻了個遍?謝沉硯眼神閃爍,并不看我。
“那又如何?”曹牧之打斷了小吏的破鑼嗓,臉上的胡須抖了抖,“當日杏園宴上,從顧淺墨酒案下搜出夾竹桃毒液,證據確鑿!”
謝沉硯淺淺一笑,望著大堂外的天空,“曹尚書若是兇手,會在投毒后將罪證留在自己身邊么?”
堂外聽審的人群里發出了竊竊私語聲。
曹牧之胡須迎風抖,“謝大人可知口說無憑,三司會審須拿證據說話,推論沒有意義!”
這時,一個青衣小童從屏風后捧著一張紙條飄過來,送到了公堂正中央漆雕白手里。漆雕白打開紙條,閱畢,神色一振,收起紙條后,做了個拍驚堂木的手勢,卻驀然發現驚堂木不在跟前。左右的謝沉硯與曹牧之同時投他一瞥,似乎對紙條內容有些好奇,這時漆雕白伸長手臂撈著了驚堂木,在案上狠狠一拍,“帶太醫與盛毒酒壺!”
當一只被包裹且密封的白瓷青紋酒壺被送到三位主審的公案上時,一名老太醫也被送到。我身后看熱鬧的眾人嘰嘰喳喳探討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我挪了挪跪得酸麻的大腿,也等著瞧熱鬧。
“肅靜!”漆雕白拍了驚堂木后,命老太醫上前查看瓷壺。老太醫顫巍巍用各種藥物與器材倒騰了大半天,漆雕白清了清嗓子,“此壺乃當日發現的罪證,一切都保持的原樣,請問李太醫,這壺內的毒液濃度如何,可否致命?”
老太醫顫巍巍道:“回大人的話,這壺內夾竹桃的毒液濃度不高,誤飲的話,短時間內不足以致命!”
眾人有些嘩然。漆雕白露出了滿意的微笑,曹牧之胡須又抖了幾抖。
“晉王乃八歲幼童,李太醫確定這種濃度不會致小兒性命?”曹牧之腦子轉得也快。
“這個……”老太醫躊躇不定,“老朽并不能十分保證。”
我長長嘆了口氣,這個證據確實不大能說服人。謝沉硯與漆雕白神色均是一黯,曹尚書濃須下的嘴角挑了挑。
這時,屏風后的小童又飄了出來,擎著紙條再送到漆雕白手里。無論謝沉硯還是曹牧之,目光都不自覺偏移了過去,就連我都想伸脖子過去瞟一眼。
漆雕白再閱畢,神色又是一振,“請問李太醫,這瓷壺內除了毒液,還有什么?”
他這一問,令所有人都不解。老太醫又一陣搗鼓后,顫巍巍道:“回大人的話,瓷壺內只有毒液殘汁。”
曹牧之捋著胡須蹙著眉,眼神有些不解,謝沉硯處于思索中。本官我緩緩牽動了嘴角,暗中活動了下酸麻的腿。
漆雕白嗖的一下站了起來,慷慨激昂地面對群眾,面色紅潤嗓音清越道:“各位父老鄉親,試想,御宴酒壺,密封之下,只有毒液卻無酒液,說明了什么?”
謝沉硯正襟危坐,接口道:“說明瓷壺不是御宴之物,說明此案乃栽贓,另有隱情!”
群眾被煽動,議論聲如潮洶涌。
“肅靜!”曹尚書將驚堂木搶到手里攥住,胡子一抖一抖,“瓷壺即便不是御宴之物,也不能證明它便不是犯臣私自攜帶之物,更不能就此推斷此案乃栽贓,休堂!”
謝沉硯、漆雕白只得隨曹牧之一起休堂,轉到后廳繼續爭論。有個小吏殷勤跑過來給我開了枷鎖,道是休堂時罪犯也可以得到人性化的優待。我笑瞇瞇道感謝,余光一閃,瞥見屏風后的人影閑步到另一個出口透氣去了,一片紫色的衣衫在屏風與門之間輕飄飄飛過。
“大人,餓了沒有?”不知什么時候,我家總管提了個食籃湊到我跟前。
已是未時,我倒的確餓了,迫不及待往食籃里掏食物,蹲在一邊不客氣地開吃了起來,梅念遠在一邊給我打扇子,“大人,慢些慢些!”
飯后繼續升堂。三位主審坐定,屏風后的人影卻一去不復返。酒足飯飽后,忍不住犯困,我一邊打著瞌睡一邊聽審,依稀聽見說要查明瓷壺的來處,暫時將我收監。一覺沒睡醒,又被拖回了天牢。
跟左鄰右舍打了招呼后,我哼著小曲熟門熟路摸進了我的小監牢,見有人在一張小小案幾前看書,我一驚,立即正色,抱拳道:“走錯了門,抱歉得很!”遂折身退了出來。
抬頭見到對面的王二,忽覺此事有蹊蹺,我摸著下巴又轉回身來。監牢內憑幾看書的人一身淺紫的衣衫,一條儒巾束發,此刻正抬頭將我望來,嘴角一抹笑意,“沒走錯,顧侍郎。”
“晏晏晏……”我舌頭打結,無法理解此情此景,“你怎被下獄了?”
晏濯香自案幾后慢悠悠起身,手里還展開著一卷字帖,兩手各牽一端,邊瞅著字帖邊走到牢門邊,將手里的紙卷傾斜過來,慢悠悠望向我,“來向侍郎請教前人字帖。”
我接住他的目光,逆向看回去,從頭發稍看到鞋子尖,再從鞋子尖看到頭發稍,我眸子一瞇,往他跟前踏一步,他退一步,我進一步,他再退一步,我再進一步。
到他退不動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已經是角落了,也才意識到在無路可退的時候,他唇畔上揚的微小弧度還在,很淺,很優美。我瞇著危險的眸子,湊近,再湊近,壓縮著兩人之間的空氣。
☆美人情懷,后宮心計
“好香。”我摸了摸鼻子,眼睛往他身上瞟了瞟,“一個大男人學女人佩香囊。”
晏濯香笑了笑,“我不用香囊。”
“可千萬別說你天生麗質,玉體生香。”我抬手奪過他手里的字帖,找了個地方蹲下看草書,越看越入迷。
也許過了半個時辰,也許過了一個時辰,看完草書,我伸伸懶腰,赫然發現晏濯香的存在。
“那什么,你、你要請教什么……”我良心發現,決定不計前嫌,給他解惑一二。
晏濯香本來坐在我的木板床上閉目養神,見我終于回魂,才道:“書畫同源,侍郎精于書,濯香專于畫,若能了悟互相的精髓,豈不能在當下基礎上更進一步?”
我想了想,是這個理。“就是說,你打算向我請教草書精髓?”
他點了點頭。
我又想了想,蹲地上找了個細棍,在一地灰塵上揮就了一個字,扭頭威嚴道:“你瞧這是什么字?”
晏濯香走過來,也在我身邊蹲下,認真瞧了半晌,“不知道。”
我暗中竊笑,威嚴地咳嗽一聲,細棍點在地上,“什么時候能認出這個字,什么時候再來向我請教罷!”
晏濯香深思了片刻,緩緩點頭。
這時,獄卒來送晚飯,我旋風般飄到牢門口,接過飯菜,轉身擱到小案幾上。我挽起袖子提起筷子,不客氣道:“晏編修,我就不留你吃飯了。”說罷,我夾了一筷子燒豆腐,美滋滋地往嘴里送。
啪嗒一聲,筷子送進了嘴里,豆腐沒進來。我瞪著眼睛一瞅,再接再厲,又一次夾起豆腐。又聽啪嗒一聲,豆腐還是沒進嘴里,我怒火蹭地上來,放下筷子,一掌拍到案幾上,扭頭沖某人道:“我說你有完沒完,不就沒請你吃飯么,我坐個牢容易么我,這點飯菜勻你一份,我還吃什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