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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是不信么?!蔽液呛切陕?。
“陛下不記得昨日晚膳用過什么?!碧词獬聊魂嚕盅a充,“我特地留意過。”
“今日只是忘了昨日的晚膳,誰知明日又會忘掉什么。當一個帝王不再記得軍國要事時,看他的帝位還能維持多久?!蔽倚覟臉返?,洋洋自得,對著白雪便要吟詩。
“你是否想換得黃泉散的解藥?”檀殊無奈嘆口氣,“師妹大概不清楚陛下的性情。你在兩國將士面前脅迫羞辱于他,他是不會跟你談條件的?!?
我奇道:“莫非這陰鷙的皇帝寧愿一日日失憶下去,也不愿以藥易藥,讓我得逞?”
檀殊無奈地點頭。
我堅定道:“拿不到我的解藥,我是不會拱手讓出他的解藥的?!?
“師妹!”檀殊頗不忍心地看著我,用不知是恐嚇還是哀傷的語氣跟我講,“即便陛下失憶到忘記軍國大事的程度,那也得過上一段時間。可你知道黃泉散的厲害么?”
“師兄,從小到大,我是被你嚇大的么?我記得,你是在我向師父的誣告和嚴懲中茁壯成長的吧?”
檀殊追憶了一番,以無比溫柔的目光籠罩著我,動聽的嗓音娓娓道:“中了黃泉散的毒,三日后會出現幻覺,五日后瘋癲,十日后華佗難醫,癲狂而死。”
我心內遐想了一陣,“那種死法確實不雅,你千萬不要告訴師父我是怎么死的?!?
檀殊仰首笑了,緩緩搖頭,“師妹啊師妹,事到如今,你還指望拿師父來約束大師兄,嗯?”見我無所謂的態度,他又笑著補充一句:“我知道師父疼你,給過你救命符,但有一件事你千萬要弄清楚。無論是為師還是為父,首先,他都是昆侖西圣。西圣不直接干預九州,這一點,你可要記牢。”
“記著呢,別當我三歲小孩。師兄有這工夫跟我分析形勢,不如去跟你們陛下講講利弊。總之,我是不會先交出解藥的?!闭f完這番話,我哼著曲子轉過了欄桿,往別處賞雪去了。
檀殊也知自己空手來講條件籌碼不夠,嘆口氣就走了。
待他走遠,遠處廊子里的幾個宮女顯然無聊得很,目送了檀殊的背影一段后,見我站得遠,且正神思散漫地踏雪,便放開膽子八卦了開來。
“聽說陛下今日龍體有恙?!?
“看檀相臉色就知道?!?
第二日,據說殷帝龍體好轉,在檀相建議下,于驪宮設宴賞梅。
這鴻門宴絕無好事?;实凼拐咭娢议]門不開,將一枝梅花從破開的窗欞扔了進來,一板一眼道:“檀相說,若待梅花凋落,便可惜了。”
心中咯噔一下,只怕大事不好。起床將自己收拾妥當了,撿起梅枝養在凈瓶內,隨使者去了鴻門宴。
天上飄了雪花,寒梅正怒放,凜冽的空中幽幽梅香撲鼻。走了老遠一段路,才終于到了設宴的大殿。殿中不大,因為人實在太少。殷帝坐在主位上飲酒,眼中略有蒼茫之意,手中把玩一枝梅花。殿下只有一個檀殊,眉梢緊繃。再有宮女二三人,遠遠站著。我入殿草草向殷帝行了個禮,他也愛理不理。
“莫非陛下已然不記得我了?”我驚訝地抬頭,純善地望過去。
殷帝側首,一道凌厲的目光毫無保留贈送與我。
檀殊代表皇帝旨意,表達了賜座的意思。剛落座沒多久,殿外太監一聲高喊:“三殿下到!”
我手里的酒斜斜灑了出去,看來是禍逃不過。
一個素衣身影進了殿,向殷帝行了禮,也被賜座。所賜座位在我對面。
梅念遠手里也帶著一枝梅花,落座后,那枝梅花便在指間轉來轉去,散散的目光越過花朵,望到我臉上。這幾日不見,不由也打量他幾眼。形容雖有些清減,眉宇間卻一片清明,衣衫落落,拈花不語,怎么看怎么有味道。
“大人的酒……”走來一個侍女,指著我驚呼。
“?。俊蔽一厣瘢姳芯茷⒘艘话氲揭滦渖稀?
對面的人咳嗽一聲,撤開目光,轉過頭望向他兄長,“皇兄邀大家賞梅,這宮殿高閣內,如何賞梅?”
殷帝放下手中梅花,輕輕擊掌一下,側殿侍立的宮女中一人緩緩走到跟前,手托一個卷軸。
我支著頭,不知要玩什么花樣。檀殊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目光注視卷軸,并沒有表現出詫異。估計這花樣,不是他授意,就是合謀。
宮女得了指示,站到大殿中央,緩緩釋放卷軸,一幅綿長水墨畫從她纖纖細手中垂展而下。
竟是,一幅水墨梅花。
這倒也沒甚新奇,卻見梅念遠忽地站起,臉色突變,遙指他皇兄,“這是父皇贈與我母親的畫,母親視若珍寶,如何在你手?你幾次三番欺辱我母親,可是一個男兒所為?可是一國君王所為?”
殷帝冷冷然,“你這為弟為臣的,又何嘗守過綱常。朕做事,還需你來教導?”
見這兄弟倆了爭執,檀殊立即起身周全,笑著道:“三殿下先勿動怒。陛下聽說臣的師弟顧淺墨擅書法,特向梅太后借來這幅先皇贈圖,請顧相題詩一首,應和這冬雪臘梅之意?!?
梅念遠依舊沒有好表情,沉聲問:“有借可有還?”
檀殊笑道:“此乃先皇遺物,終究是皇家珍寶。殿下還是以大局為重?!?
梅念遠哼一聲,摔杯便要離席出殿。
“皇弟。”殷帝若無其事手拿一枝梅往空中一指,“這大曜顧相原本是你請來,就這么棄他不顧?”
見梅花指向我,我樂呵呵一笑,“題詩嘛,好說好說,這活兒我最擅長了?!?
殷帝牽一發而控數方的本事確實高。梅太后珍藏的畫作都能被他搶了來,那便是說,太后的性命亦在他掌控之中。我如今實則是個階下囚,小命更是捏在他手掌中。他那忍辱負重的三皇弟回頭目光輪了一圈,終于一言不發地重又坐下。
侍女撤去我案上的酒水果品,送上那幅“國寶”并同筆墨,一個伶俐的宮女便要在旁研墨伺候。我一抬手,阻了她的動作,“本官不習慣陌生人伺候,不然這詩句也醞釀不出。”
檀殊揮手命宮女退下,再殷切切到梅念遠跟前,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才請得他們三殿下“勉為其難”地挪動了尊駕。
梅念遠走來我身邊,坐下,牽衣,磨墨,一副不動聲色的形容。案桌下,另一只手卻將我左手攥住。所幸各自都是寬袍大袖,挨在一起坐,旁人也看不出袖底乾坤。
我眼睛看著畫面,一份古樸之氣撲面而來,水墨點染的梅花輕靈空逸,寒夜中似有暗香浮動,當空一輪明月映照林雪,幾竿竹影如要隨風而動。
這么好一幅古畫即將被我玷污,不由向旁邊的梅念遠表達了歉意,“題得不好你也莫怪,以后跟你娘親解釋解釋,這罪名可不能由我承擔。”
梅念遠點點頭,“她原本是想留著傳給孫媳婦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