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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濯香隔個三兩日便來同我下棋消磨時光,我一次也沒贏過他,雖說他故意露的破綻連初學者都能看出來。我如今精力不濟得很,棋盤上片刻也廝殺不得。這一日,在吃了我大片的棋子后,晏濯香如往常那般同我說話。
“我已向圣上寫了辭官的奏折。”
我照例哦了一聲,繼續研究棋盤,又下了五手后,才反應過來,棋子掉到地上,“你也要走?”
“塵事已了。”他依舊風淡云輕,目光如水,緩緩掠過我眼角,“那一日,我才明白,我輸得徹底。曾經的青璃決然將我忘卻,如今的淺墨卻拼死不忘那位總管。曾經的滄海桑田,抵不過如今的朝朝暮暮。我能左右天下,卻左右不了你的心。”他擱下棋子起身,走出去數步,又停步,背對著我,“但我真不是那么容易認輸的人。如果,他回不來,我會在神機谷等你。”
我站了起來,衣角帶翻了棋枰,“神機谷祖師逆乾坤起死回生,是真是假?”
“天命術數,誰能更改乾坤。”
晏濯香辭官離京,我沒去送他。病倒在床后,上自老狐貍、小騷包,下自漆雕白、小盜圣,都往我府上跑了一回,我卻沒印象。某日終于稍微好轉,能醒個半日時,謝沉硯喂了我一勺藥,告訴了這些事。
待我腦中理清這些都是誰跟誰后,難得地又理清了一件事,望著給我喂藥的人,茫然道:“硯臺,你怎么在我家?”
他沉吟了一會兒,道:“我在你家待了半個月,這句話你已經問了我十九遍。”
纏綿病榻一月有余,終于在日理萬機的新任宰相謝沉硯的照料下,漸漸好轉。謝沉硯白日在官署處理要務,晚上則到我府上熬藥念話本詩詞替我助眠。
他低沉舒緩的嗓音念詩詞格外催眠。“念柳外青驄別后,水邊紅袂分時,愴然暗驚。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
我倏然睜大了眼。般若樓上,回回都是十里春風。
可縱有十里柔情,又如何跨得過這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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荏苒一年過去。
這一年間,師父傳書了不少回,問我何時準備繼承西圣之位,他也好四海逍遙去。我推說自己身體不好,想在長安將養將養,尤其還沒嫁個好人家,早早繼承西圣之位,只怕更沒人敢要我。
東海某島主邀師父一同出海,說東海之外有仙島,島上女子四季穿著清涼。師父急于赴約,憤然傳書:速尋徒婿來見!
我見他老人家遲遲不提一年之約的事,心中希望便如雪地之火,只怕他這一年都是在敷衍拖延,現在又讓我尋個徒婿過去。我又氣又傷,挨過了一冬,又挨到了一春。
春日外間花色繽紛,我無以遣傷懷,便閉門睡覺。夢中情境紛沓,一樹茶花爭妍,一個青衣烏發的修長身影穿過繁花,望著我一笑,他說:“淺墨,我說過會回來找你。”莫非念遠已化作了厲鬼?我滾下枕頭醒來。
卻見,枕邊,躺著一支茶花。
我抖著手拿起茶花,觸感真實。奪門而出,拉住一個新來的掃院小廝,“誰進過我房間?”
小廝惶恐道:“總、總管。”
我松開他,“小龍還是阿沅?”
小廝又惶恐道:“不是小龍總管,也不是阿沅總管。”
我皺眉,“我府里何時有第三個總管了?”
小廝顫抖道:“他說他是前任總管……”
我僵在原地,“你再說一遍。”
“他說他是前任總管……”
我轉身奔向了后院,那一院的山茶新開,蒸氳如霞,何人摘取曼佗羅。
聽見腳步聲戛然而止,他拈花回身,眼睫溫和,含笑向我望來。青衣烏發恍若一場千年夢幻。是從不曾離開?還是,你從亙古走來?
我呆愣了許久許久,眼中有淚奪眶而出,沖過去將他撲倒在花間。
“你是人是鬼?”
“是人是鬼都不放過淺小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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