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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又慢慢關(guān)上了房門，回頭微微凝視陸元青片刻，才忽然道：“小云，我要你和我住在同一個房間里，自有我的道理?！?

陸元青微微一笑，“公子，你也怕鬼嗎？”

“沈某從未做過虧心事，自然夜半鬼擾不驚心……”沈白微微一頓，“小云，你也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陸元青起身慢慢走到床邊坐下來，又按了按那松軟的被褥，才答道：“我只聽過疑心生暗鬼。”他又看了看沈白，“公子，今晚你要和我擠這一張床嗎？”

沈白看了看四周，“這屋內(nèi)只有這一張床。”

“公子和仆從睡在一張床上，很奇怪。”陸元青認(rèn)真答道。

“公子和仆從各睡一間客房才更奇怪吧？”沈白回答得更認(rèn)真，“我們這是借住在別人家中，不好讓郭大人太為難?！鄙虬滓贿呎f一邊坐在了陸元青身旁。

“公子，你確定？”陸元青微微側(cè)頭看沈白。

“如果這世上真有鬼，那沈某今晚倒要見識一番?！鄙虬卓粗懺嗟膫?cè)臉，嘴角噙著一抹笑。

“所以公子今夜要在這錢府內(nèi)捉鬼嗎？”

“就算我捉不到鬼，小云也會助我捉到的，不是嗎？”沈白一副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

“公子似乎一下子對我充滿信心了？”陸元青好笑道。

“只因?yàn)槲乙郧耙恢辈辉辞暹^你。小云，只要你依然是你，你自然會有這種本事?！鄙虬啄曣懺嗟难凵窈鋈徽J(rèn)真起來。

“公子，你到底想說什么？”從客棧再遇沈白開始，他就變得古古怪怪的。

“沒什么。”沈白微微移開視線，一切意有所指的話又瞬間了無痕跡。

余暉隱沒，靜默下來的二人沒在房中待太久，之前引路的錢府家丁又來請沈白二人了，“沈公子，晚膳已經(jīng)備下，我家老爺請您移步前廳相談。”

“來得好快。”沈白口中喃喃自語，卻在開門的同時微笑應(yīng)答：“煩勞前面引路?！?

隨著沈白穿行在錢府中，陸元青心中止不住有些贊嘆。錢府內(nèi)的景致頗有江南水鄉(xiāng)之風(fēng)味。沒想到在這北方小縣之中，竟還有這么精致的大宅院，豪邁硬朗的北方竟還隱著這么吳儂軟語花紅柳綠的一處地方，實(shí)在是妙不可言。

“小云覺得這錢府如何？”沈白低聲問。

“這錢府是否豪富之家暫可放在一旁不提，單就這一份布置的心思，就已十分難得了?！标懺鄬?shí)話實(shí)說神色不變。

“南朝金粉、北地胭脂就這么巧妙地融在了一處。這錢老爺?shù)顾闶且惶柸宋铩！鄙虬籽哉勯g似也有贊許之意。

等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前廳，看到滿庭布置時，二人心底都不由自主浮上一絲花間聞樂、月下尋香的愜意之感。

“老朽錢鈞怠慢了客人，還望沈公子海涵?！碧以村X家的當(dāng)家人錢老爺笑迎了上來。

“錢老爺客氣了，是沈某冒昧叨擾，承蒙錢老爺盛情款待，在下才該心懷感激呢。”

趁著沈白和錢老爺寒暄之際，陸元青在沈白身后趁機(jī)仔細(xì)打量這位錢老爺。

雖然是在笑著，可是掛在錢老爺臉上的笑卻虛浮無力。他的唇色也很暗淡，神色更是憔悴，尤其是眼底已有了淺淺的一層暗色……看來郭大人說錢老爺染病不起是實(shí)情，恐怕今夜見他和沈白也是強(qiáng)打精神吧？想來郭大人該是已告知錢老爺他和沈白的底細(xì)了，否則就算是郭大人的遠(yuǎn)房親戚，以錢老爺目前的身體狀況，也未必會耗費(fèi)心神親自來見。

“這位沈公子是郭大人的親戚，都不必避諱了，一桌坐下吃飯吧?！币婂X老爺招呼，錢家眾人便都一一列位圍坐在了雕花梨木八腳桌旁。

錢老爺一一介紹：“這是犬子錢永豐?！鄙虬醉樦X老爺?shù)慕榻B看過去，只見一個看起來蒼白文弱的年輕人和沈白微笑見禮，坐下的時候忽然慢慢咳起來，并有一發(fā)不可收拾之勢。

病秧子的錢府少爺，果然如此。陸元青注意到在錢少爺咳嗽的時候，坐在他左手邊的女子似是伸出手撫了撫他的背，卻被他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這女子……陸元青悄悄注目，好魅惑人心的容貌?。‰y道她就是郭大人口中那夜半登門的美艷女子金巧巧嗎？

“這是我的二夫人如嫣。”錢老爺指著的婦人徐娘半老卻風(fēng)韻猶存，年輕時想必容貌也不會太差。

“這是我的幼子永元，小女永盈。”看來這兩個孩子都是二夫人所生，他們圍著二夫人左右而坐，態(tài)度親昵。

接下來終于輪到了陸元青好奇的美艷女子了，“這是……”錢老爺頗為躊躇了片刻才道，“這是金……小姐。”

錢老爺話音剛落，那嫵媚的女子便起身盈盈見禮道：“小女子金巧巧，永豐未過門的妻子，見過沈公子?！彼藨B(tài)柔美，聲若柳鶯，令人不覺自醉。

沈白剛要說話，卻聽一聲冷哼入耳，“金巧巧？哼！你這妖女不要不知羞恥地滿口胡言亂語了?！?

“這位姑娘是？”沈白看著這位坐于錢永豐右手旁的女子。看容貌，這女子比這位魅惑迷人的金姑娘顯得老成些，她滿臉冷淡的神情，甚至嘴角都讓人覺得在譏誚地陰陰笑著。她該和這位嬌柔的金姑娘年齡相當(dāng)，可是卻遠(yuǎn)遠(yuǎn)沒有她那么吸引人的魅力?；蛟S因?yàn)樗难凵駶M是冷意，又或者是因?yàn)樗菣M貫嘴角和左眼尾的那道陳年舊疤。該是經(jīng)過不少年了，那原本猙獰可怖的痕跡也似乎被歲月緩緩撫平了，只剩下一絲暗淡到讓人心灰的淺色盤桓于面頰上，可是襯上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態(tài)，卻更令人心驚膽戰(zhàn)。

聽到沈白疑惑的詢問，錢老爺似仍在斟酌詞句，卻見這傷疤女冷冷一笑道：“小女子金巧巧，見過沈公子了?！彼f話算是客氣，可是身體卻坐在原位置上一動不動，連虛偽的行禮都省略了。

那原本被傷疤女嗆聲的容色微變的金姑娘，此刻卻漫不經(jīng)心地接言道：“真的假不了，假的卻是永遠(yuǎn)也真不了。妹妹，你我都該心知肚明此事的，不是嗎？”這女子不似傷疤女說話那么生硬，只是陸元青卻覺得她的話中似有深意。

“是啊，我知道，哼，想必你也該清楚！”這帶著無限冷意夾槍帶棒的話，就這么隔著桌上眾人靜靜地你來我往著，令錢老爺終于忍不住呵斥道：“你們這是做什么？當(dāng)著沈公子的面，也不怕被人看了笑話！”

“小女子爹娘早逝，雖有生身父母，可是卻自小無人教養(yǎng)，錢伯父見諒了。”傷疤女微微冷笑說道。

不知為何，陸元青總覺得傷疤女的話說出后，錢老爺明顯憔悴的面色變得更加蒼白了，他的嘴唇似是微微翕動片刻，卻終于將話咽了下去。

容貌美艷的那位金姑娘見狀忙認(rèn)錯道：“是巧巧不懂事惹爹爹生氣了，我……”她的話音未落，卻見錢老爺無限疲憊地?fù)]揮手，“罷了，老朽身體有些不適?！彼戳丝瓷虬?，“怠慢沈公子了?！?

沈白微微欠身含笑相讓，卻見錢老爺離席時吩咐他身旁的管家，“錢忠，飯后帶沈公子來我的書房吧?！庇謱ι虬椎溃骸吧蚬勇?，老朽先去休息一下。”

錢老爺離席后，沈白覺得在這樣僵持的氛圍下用餐實(shí)在很難下咽，便開口問道：“錢公子，怎么沒見令堂呢？”他本想說些什么緩解席間的緊繃氣氛，可是他的話一出口，只覺得這氣氛反而更加怪異了。

“母親她……”錢公子剛說了三個字又是一陣猛咳，卻聽那傷疤女哼了一聲，“錢夫人恐怕是養(yǎng)尊處優(yōu)得久了，一陣陰風(fēng)拍一拍便能昏倒了?！?

“巧兒，你何必說這樣的話……”錢少爺?shù)恼Z氣滿是無奈，似是有滿腔的愁緒，可是面對傷疤女時，卻半個埋怨的字也說不出口。

那位美艷的金小姐似是不滿錢少爺竟然這么親昵地叫傷疤女的名字，驀地接口道：“沈公子，你是有所不知，娘恐怕是撞上不干凈的東西了……”

“胡……胡說！”明明是氣憤的腔調(diào)，可是話斷在了錢少爺?shù)囊魂嚸涂戎?，倒顯得綿軟無力了。

“好，好，永豐，你別生氣。”美艷的金小姐忙伸出手按撫錢少爺?shù)男乜?，那姿態(tài)極是自然親昵。陸元青抬眼看了看，那位帶著傷疤滿臉煞氣的金姑娘卻僅是狠狠地盯了美艷金小姐一眼，看到她的手指拂過錢少爺胸前時，似是不屑地哼了聲。

這場令人不快的晚宴終于散了，沈白走在引路的錢府管家錢忠身后，卻覺得跟在他身旁的陸元青漸漸沒了聲息，回頭找他時才發(fā)現(xiàn)他正站在廊角處看那貼在悠長走廊上畫滿符咒的黃色符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