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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有你的檔案,都放了四年之久了。”他翻開檔案,按照程序與吳紹霆的履歷核實了一下,“可以了,吳大人,歡迎歸國呀。”
吳紹霆從陳大人口中聽不出任何歡迎的意味,他直接問道:“陳大人,衙門對我有什么安排嗎?”
“我只是一個書記,只負責登記你的資料。現在天色已晚,明日我會將你的履歷送到督撫大人那里,至于怎么安排就是督撫大人的事了。”陳大人慢條斯理的說道。
“既如此,那我今晚住宿之事當如何處置?”吳紹霆又問道。
“你先去消防營的宿舍暫住吧。照我看,你十之八九也會被派到消防營去,省得你日后再搬來搬去的了。”陳大人說道。
“消防營?陳大人怎么知道的?”吳紹霆有些詫異。自己堂堂德國高等士官學院的高材生,竟然被調到消防營去任職?
他雖然知道此時的消防營并非完全是二十一世紀專司救火的消防隊,這只是一支軍隊的番號而已。但是這支軍隊并不是常規軍,其只負責城鎮內的維安工作,當然職責之內也包含救火救災。膚淺的來理解,消防營是屬于內衛部隊,并不是進攻性質的部隊。
陳大人不急著回答,他先從柜臺下面又抽出了一份文案,翻了好一陣之后才回答道:“瞧,果然如此,如今廣州這邊官職該放得都放出去了,只剩下消防營山字營的一個哨官之職。不出所料的話,督撫大人準會委你這個職務。”
吳紹霆隱約猜出這所謂“放官”十之八九是“賣官”的意思。哨官是舊軍的官職,相當于新軍的連長一職,不過統轄的兵士要比新軍的連長少幾十人而已。
不等他說話,一旁的倪端卻搶先不滿了起來,說道:“老陳,你怎么搞的嘛,消防營可是練軍呀!吳大人是從德國回來的高材生,怎么的也得安排到新軍去任職才合適,哪里有留洋軍官不帶新軍一說呀!”
練軍其實就是清朝綠營軍的進化版,這是當年曾國藩、李鴻章在創建湘軍、淮軍之后,用湘軍和淮軍的體系訓練綠營軍而衍生出來的軍隊。在十五年前還勉強算是比較新式的軍隊,可是十五年后的今天,練軍就是舊軍一類。
陳大人雖然也覺得比較荒唐,確實還沒有過新式軍官去帶舊式部隊的先例。不過這事他可管不了,誰讓吳紹霆來的不巧,趕上沒缺的時候呢?
“唉,吳大人,雖然委屈你了,不過這事畢竟還沒定下。等明天我把你的檔案和履歷交給督撫大人,說不定督撫大人那邊會另有安排呢!”陳大人敷衍的安慰了道。
吳紹霆郁悶的嘆了一口氣,提起了行李箱,轉身對林肇仁道:“林大哥,麻煩指引一下消防營宿舍的去路。”
這時,倪端從柜臺后面繞了出來,說道:“老鄉,我帶你去。林大人,你忙你的去吧。”
林肇仁于是告辭離去了。
倪端陪著吳紹霆從軍官處走了出來,在向衙門大門走去的路上,他笑著勸說道:“吳大人,你也別往心里去。年初時還有一個從日本士官學校歸來的高材生,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哦?這人是誰?”吳紹霆好奇的問道。清末民初前往日本士官學校留學的人不多,而且日后都是舉世聞名的名將,有必要詢問一下那人的姓名。
“姓許,名叫崇智。他回來報道時,上面也是將其安排在舊軍,而且還只是一個見習副官,可比吳大人還慘呢。”倪端用玩笑話的口吻說道。
許崇智?國民黨粵系領袖,果然是大人物!
“那他就心甘情愿服從安排了?”吳紹霆問道。
“據說這位許大人第二天就帶著檔案去福建了。”倪端說道。
“原來如此。”吳紹霆緩緩點了點頭。歷史上許崇智是參加了福州起義,后來是跟著東伐粵軍總司令陳炯明一起回到廣東的。
兩人走上了廊廳,此時周圍的人漸漸少了起來。
倪端嘆了一口氣,說道:“其實,上面是故意折騰你們這些留洋的高材生呀。”
吳紹霆怔了怔,顯得疑惑不解,問道:“此話怎講?”
倪端故作神秘的笑了笑,說道:“吳大人,國內的形勢也許你這個剛留學歸來還不知道,如今全國上下革命浪潮波瀾迭起,老百姓自是不必多說,受革命思想影響最深的反倒是新軍。清廷要靠新軍來鞏固國防,但是又要警惕新軍會有不測,因此不得不防。”
吳紹霆略略沉思片刻,恍然道:“倪大人的意思,是上面不放心我們這些留洋的學生,生怕我們將外來思想傳播到新軍隊伍里去?”
“正是如此。”倪端點了點頭。
吳紹霆沉默了一陣,忽然笑著故意問道:“倪大人,這里可是陸軍衙門,你就敢這樣肆無忌憚的談論‘革命’二字?”
倪端哈哈大笑了兩聲,說道:“這年頭最熱門的兩個字就是革命了,想禁也禁不住呀!”
在前幾年,滿清政府對輿論的把持依然是十分嚴厲,但凡有人在公眾場合提到“革命”之話,勢必會被逮捕去殺頭。可是現如今滿清政府的威信越來越衰弱,中央集權也越來越鞭長莫及,此消彼長之間,民間風氣的開放自然是水漲船高。
吳紹霆隱隱約約有些感覺,倪端是在試探自己,就像在“白金漢”號上胡漢民試探自己一樣。革命黨人向來都是很積極,任何對革命有幫助的人,他們都會積極的去拉攏。他暗想:看來這倪端還真有可能是同盟會成員了!
不過,他很清楚以中國目前的狀態,革命是勢在必行的,自己能與革命黨搞好關系不失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兩人出了陸軍衙門,直接過了衙門前面的大街向對面的大校場去了。
消防營一共有四個營的編制,其中兩個裝備槍械的營駐扎在城區內,山字營和另外一個營因為裝備落后,就安排駐扎在大校場后面。
因為有倪端的幫忙,吳紹霆很快就辦妥了一些臨時手續,消防營的一個小吏為其找了一間空置的宿舍,又弄來了一套被子和墊褥。
吳紹霆簡單的整理了一個房間,天色漸漸就暗淡了下來。
倪端一直沒有離去,看了看天色之后,就邀請吳紹霆跟自己一起去食堂吃晚飯。
因為消防營還屬于舊軍系統,因此軍官與士兵是分開吃飯的。軍官有軍官的食堂,士兵則基本上是在所屬營房附近排隊吃大鍋飯。倪端雖然不屬于消防營,但是只要穿著軍官的衣服,食堂的伙夫可沒人敢多說什么,無非就是多一頓飯菜而已。
他們來到食堂時,對于消防營來說還算早,整個食堂幾乎沒有多少軍官在用餐。兩個人就領了飯菜,在空曠的食堂里坐下來,邊吃邊聊了起來。不過這個時候聊的倒不是革命了,僅僅是老鄉之間的攀談。
卷一:廣州風云 第6章,將軍召見
雖然軍官處的陳書記第二天確實將吳紹霆的檔案和履歷遞到了督撫辦公處,可是一直等到四天之后,吳紹霆才接到了廣州陸軍衙門督撫兼廣州將軍孚琦的傳見。
在前一日時,吳紹霆特意打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不得不忍痛將前額的頭發剃干凈,并將后腦勺的辮子重新梳洗了一番。督撫約見的時間是正午,一大早他就將自己那套干凈的德國士官禮服穿戴了起來,整個人立刻煥然一新,精神抖擻了不少。
他來到陸軍衙門,再次見到前院的小吏時,這些人都是點頭哈腰湊過來討好,將“以貌取人”這句成語表現的淋淋盡致。
陸軍衙門提督辦公室僅僅是一個虛設,因為陸軍衙門在郊區很不便利,孚琦大多的時候都是在城區的將軍府辦公。這也是為什么軍官處將吳紹霆檔案送過去之后,足足等了好幾天的時間才有結果的原因。
在辦公室外的走廊上等候了片刻,孚琦才讓秘書官請吳紹霆進去。
孚琦全名是西林覺羅?孚琦,滿族正藍旗人,如今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因為他是一個滿族人,在如今漢族對滿族怨念愈發嚴重的時代,理所當然備受非議。不過,歷史上記載他并不是一個迂腐的人。自從封為廣州將軍上任以來,他一直致力于教育改革,整頓轄區內的中小學堂,并且也時常奉勸滿族同胞開化學習。
吳紹霆走進辦公室后,硬著頭皮準備行跪禮。
孚琦見到吳紹霆一身洋人的軍服,硬梆梆的上衣如果行跪禮肯定不方便,于是淡笑著揮了揮手,說道:“免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