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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去救了馬娘子,沒想過什么后果,也沒想過什么回報。
他想到的就是不能讓敖歡真正恨他。
當柳祁冷靜下來后,卻被自己的這個意識給嚇怕了。他反而因此更不敢靠近敖歡。
所以,柳祁往魏略身邊靠得更近。魏略倒很享受柳祁的親近,并未深究原因,只伸手攬住柳祁的腰,像是哄孩子一樣地用溫柔的語氣說:“倒不是那些狼把你也嚇著了吧?”柳祁嗤笑道:“明明是它們給我嚇跑了。你倒真會說話。”魏略仍笑了。那敖歡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牽著的那頭羊又咩了一聲,吸引了那對情侶的注意。那魏略說:“你怎么牽著一頭羊呢?”敖歡答道:“送給柳主簿做賀禮的。”魏略聽見“柳主簿”這個稱呼,不覺笑了:“呵,你現在倒是主簿大人了,我還沒拜見,實在失禮!”柳祁咯咯地笑著,沒有說話。
敖歡覺得奇異了,他現在觀察著,魏略對柳祁進行了好幾次言語上的調侃,那柳祁都沒有反擊,只是笑著不說話。柳祁和敖歡相處,總要語不驚人死不休,其實敖歡亦然。二人總想著如何用言語的推拉占據高地。對著魏略,柳祁想笑就笑,不想說話就不說話,愛理會就理會,不愛搭理了就別過臉去看別處。
敖歡略坐了一會兒,滿臉都是不掩飾的不自在。到底他和魏略也是老熟人了,擺個臉也沒什么的。魏略并不惱怒,只跟他說了兩句客氣話,敖歡也淡淡應和了一下就走了。柳祁見他們氣氛尷尬,也不說話,等敖歡走了,柳祁才問魏略:“你們私下也是這樣尷尬的嗎?”魏略嘆了口氣:“當然不是,只有搭上你才尷尬的。”柳祁臉色微變,又說:“倒是我的不是了!他也真是,管天管地,還管你和誰交朋友了?”魏略笑道:“我知道他不喜歡你,也不喜歡我和你在一處。”柳祁冷笑:“我當然知道,他心里眼里都瞧不上我。”魏略卻握住柳祁的手,柔聲說道:“我只望你快點想明白。敖歡心胸其實也不狹窄,你又救了馬娘子,你只消好好和他說明白,之前的事當然就一筆勾銷了。”柳祁心中無名火起,但又無處可發,只說:“就算我有好好說話的意思,他又哪里有好好聽人講話的意思了?剛剛你也一直看到了,就算你在呢,他也是眼角都不肯認真瞅我一下的,更別說你不在的時候,他是何等氣焰了。”魏略也不好深勸,便擱下了這個話頭。
那柳祁與魏略卿卿我我一番,但仍得回去干活。那柳祁回了罪妃帳篷里,見罪妃余怒未消,便忙上前逢迎。那罪妃看見柳祁就生氣,可現有了魏略那一層關系,倒是打不得、罵不得了,便冷笑著說:“你自忙去吧!祭祀用的豬羊都不齊全了吧?那你可得操心操心,不然馬娘子冊封貴妃的時候,你湊不夠祭品,定的就是你的罪了。我也沒本事護著你了,倒只能指望馬貴妃惦記你的救命之恩,幫你美言兩句。”柳祁聽她這一句又酸又辣的,少不得賠上笑臉道:“娘娘這話言重了。正如娘娘所言,這冊封禮辦不辦得成還兩說呢。”罪妃緊皺的眉頭放松了些:“這是什么意思啊?”那柳祁便說:“娘娘只消給大王進言,說馬娘子無端遇襲,想必是流年不利,還是測一下吉兇為上。隨行的祭司都是我們的人,還不是我們說了算,只說不吉,就算不能取消,也能推遲推遲。”其實這冊封的事恐怕是無法取消的,可是柳祁無法湊齊祭品,又想取信罪妃,便想出這么個法子來,拖延馬娘子冊封的日子。
罪妃聽了柳祁的獻計,臉色稍霽,夸了他兩句,便去實行了。果然馬娘子的冊封儀式便要推到狩獵之后。敖歡也沒什么言語。倒是劍駿說這事能看出來,罪妃是個毒婦,還是個不屈不撓的毒婦,真是很難搞。那敖歡卻道:“她就算再毒,也是一個無子無女的罪婦。只是她搭上了大王子,顯得厲害許多了。”
大王子沖動易怒,看起來沒什么頭腦,但年紀比敖歡大,經驗多,又早早就參與朝政,影響力還是不容小覷的。他在罪妃的煽動和調教下,也學得了些陰毒的想法,并將其付諸實行。狩獵過后,一件大事發生,直接影響了敖歡的婚事了。那劍駿向來四平八穩的,聞言也是大驚失色,趕緊帶著消息從驛站跑到了敖歡府上,滿頭大汗地跟敖歡報告。那敖歡和劍駿相處多年,見劍駿的表情,便知道真的是大事發生了,忙問道:“怎么了?”劍駿便道:“這可真是不妙了,劍略少爺收到了柳離送來的密信了。”敖歡便道:“什么大事發生了?”那劍駿便道:“恐怕這事兒也快要傳到官家驛站了。但咱們早一步知道也好。恐怕很快官府就能知曉,那柳思受了勾`引,與一個送親的侍衛私奔了!”敖歡一聽,也是臉色大變。他也不氣惱那個素未謀面的新娘逃跑,可他十分介意自己娶不著天家公主。他最近事事壓對手一頭,多少仗著那和親的優勢啊!
那敖歡思前想后,卻道:“這可奇了怪了,送親儀仗也不簡單,且這兒對他們來說人生地不熟的,柳思一介女流,和一個普通的侍衛,如何能夠私奔?”劍駿便說:“柳離也覺得有蹊蹺,所以才寫了密信給劍略少爺。他最信任劍略少爺,因此說出了自己想猜測。那個侍衛是咱們三危的人,說不定是故意勾`引柳思的。”
這倒不是柳離發散思維太嚴重想岔了,而是真有其事。大王子借用職權之便,安插了個年輕帥靚正口甜舌滑美男子到迎親隊伍之中。那柳思一生在那中原皇宮長大,沒見過幾個男的,一時就被迷惑住了。柳離對柳思的異樣也是看在眼里的,且也有勸告她不要和侍衛過分親近。柳思懷春少女,哪里肯聽,嘴上只應和兩句。那柳離又不敢跟別人說自己的擔憂,怕影響柳思的聲譽。沒想到一天晚上,柳思就和那侍衛消失了。
柳離馬上寫信告知魏略。公主消失固然是大事,卻不知怎的,敖歡沉吟半晌,心里想的卻是:“這事是先告訴劍略知道的,那柳祁也該知道了吧?”
柳祁果然是知道了,手里還攢著那封柳離親筆的信柳祁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之后又逐字逐句的重看了好幾十遍,看得柳祁雙眼昏花。那魏略知道柳祁雖然有冷酷自私的一面,也并非一個稱職的父親,只是心里到底記掛這雙兒女,如今想必并不好受。那魏略又扶住柳祁的肩,說道:“你別怕。這三危才多大?那女兒又能跑多遠?兵多將多的,不消幾天,準找著了。天家、三危都是要面子的,不會聲張的,只當沒事發生就是了。”聽了魏略這話,柳祁猛地嚇出一身冷汗,一言不發,立即更衣,匆匆入了王宮,前往拜見罪妃。
那罪妃原在宮里吃著特產葡萄,那大王子也在,正笑著說什么風趣的話。柳祁前來拜見,大王子素日從不給柳祁好臉的,想必是人逢喜事,臉也沒那么臭了。那柳祁一張臉煞白得很,似個鬼一樣,臉上卻堆著欣悅的笑顏,顯得頗為詭異。那罪妃見狀,說道:“你怎么回事啊?”柳祁卻道:“真是恭喜娘娘、恭喜王子。下官知悉了一個消息,特來報喜的。”罪妃微笑道:“什么喜事?說來聽聽。”那柳祁努力提高聲調,使自己的語音聽起來昂揚快樂:“劍略少爺那兒得了信兒,說天家公主私奔了,豈不是大喜事!”罪妃微微有些訝異,倒是大王子先跳起來,笑道:“哈哈哈!這劍略的消息居然這么靈通,還真是不能小瞧了他啊!”柳祁聽了這話,一顆心就向下沉了:“哦?原來王子和娘娘一早就知道了?唉,還虧得我屁顛屁顛的進宮報喜呢。”那罪妃卻微笑道:“你也很有心,很難得了。”罪妃打量了一下柳祁,見柳祁不但臉色發青,且嘴唇發白,似有病態,便問道:“你的臉色倒不太好,不是身體不舒服吧?”柳祁忙道:“只是最近有些忙,又染了風寒,不礙事的。”大王子冷笑一聲:“呿,真是嬌弱。”那柳祁撐起一個笑:“真是我的身體也是微不足道的。還是天家公主的下落比較要緊啊。”大王子卻道:“這個倒不勞你掛心了。咱們都處理好了。”柳祁一顆心驟然冷成了冰,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朝他涌來,致使他雙膝發軟、牙關打顫。他以為下一刻他將倒下,眼前又隱約浮現出柳思的模樣來。他又如何能知道柳思的模樣呢?都說柳思是大美人了,可提起柳思,柳祁腦中浮現的還是那個嬌小漂亮的娃娃。
第45章
待柳祁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的膝蓋疼得很,原來他竟真的軟倒在地了,那一張臉更是慘白至極,罪妃和大王子都站起來了,一臉探究地看著他。罪妃說道:“看來你這風寒不輕啊,還是回去將養兩天吧。告兩天病假,不必去內廷報了,我這邊給你準了。”那柳祁顫悠悠地說:“謝娘娘恩恤……”大王子卻道:“看著就晦氣,怎么去獵場吹兩天風躺兩天帳篷就這樣了,真是比公主還嬌弱啊。快下去吧。”那柳祁卻提著一口氣,懷著零星的希望,說道:“我還有一句話,說完就退下。”罪妃便道:“你說。”那柳祁便眨著濕潤的眼睛,說:“三危地方不大,邊關那兒布防又多,恐怕很快就能知道天家公主的蹤跡了。這事關天家皇室和三危王室的臉面,恐怕還是大事化小,咱們還須先下手為強……”那大王子笑道:“你放心!”那柳祁聞言,心臟一陣劇痛,眼前一黑,又軟倒在地了。
柳思在私奔的那一晚,就已經死了。既然是那侍衛帶走的她,恐怕她死的時候也沒什么尊嚴和體面。
柳祁早該想到。柳祁想著,換著自己是罪妃,也一定會這么做。柳思不能活。但他心里又存在一點希冀,想著會不會罪妃百密一疏,那大王子又無此深謀遠慮,便有柳思一線生機。可他如今這么一試探,便從大王子的反應之中明白,柳思私奔乃是他倆設計,柳思之死也已成板上釘釘的事實。
罪妃一早聽說柳祁身體不好,便不疑心,只勸他回去歇息。那柳祁卻忽地抬起頭來。誰也不知道柳祁在剛剛那一瞬間經歷了什么,卻見他又站直了身體,像是什么都不曾發生一樣。像是一朵彎著腰的花,那枯萎得綿軟的莖稈忽然挺直,枯黃的地方變得綠郁郁。罪妃驚訝于柳祁的變化,說道:“你又好了?”那柳祁淡淡答道:“我體弱久病。也總是這樣,挺一挺就過去了。”
挺一挺就過去,這算得上是柳祁的生活哲學。
魏略原本有些擔心柳祁,可他看到的柳祁,確實平靜自然的,沒什么不妥當的地方,以至于魏略滿腹體己話竟也沒個說的由頭。
柳思暴斃的消息一傳入三危王城,敖歡就立即換上喪服,要為柳思服喪。并且他即日就入朝,要求三危為柳思立碑,承認柳思和親公主、三危王妃的身份。柳思無論死活,只要是三危王妃,那就等于敖歡當上天家駙馬。以敖歡的身份,是找不著比這個更好的親家了。故敖歡穿著早就備好了的喪服,拄杖入朝,一臉悲色的懇求父王成全柳思的各種體面。看著敖歡哭得淚眼朦朧,不知道的還真的以為他多愛這位公主。大王子在一旁看著也是驚呆了,沒想到敖歡臉皮這么厚、演技這么強。三危大王想著這事兒也沒壞處,還能表示對天家的誠心尊重,也不顧忌自家孩子戴綠帽了,答應了這一波操作,讓這兒子還沒拜堂就當上了鰥夫。還是有點綠的那種。
既然柳思是王妃了,又要將她風光大葬,這王城自然也都縞素,看著似下雪了一般,銀裝素裹。柳祁的府上也很用心地掛上素色的綢帶,且和一般人家外頭做做樣子不同,柳宅連內屋的牌匾上都掛上了純黑、純白的綢花。不僅他的衣著,連同出入的轎子也都換上了素綢。下人們都說柳祁這禮數做得太足,顯得不怕忌諱了。然而,柳祁的臉上又無甚哀色,依舊風平浪靜,波瀾不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