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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節
八點半, 運動會正式開幕。
白城高中作為重點高中,也挺講究儀式感的,校長親自登臺獨唱了一首《精忠報國》為學生們加油打氣。
中年男人嗓音豪邁, 底氣很足, 也都在調上,說實話唱的不難聽,可上千名學生坐在下面聽他唱歌的這個場面確實很荒誕搞笑。
等校長唱完歌,主持人就開始念稿詞了, 什么金秋十月,什么激情滿懷, 全國統一百年不變的老一套, 根本沒幾個人能耐著性子聽, 連老師們也當做耳旁風, 都萬分緊張的在底下組織參加第一項比賽的同學熱身。
譚米雪是個純看熱鬧的, 她揣著兩兜奶糖,一邊拆糖紙一邊問于瑾, “什么時候輪到你啊?”
“這幾項短跑結束就是三千米了,怎么,著急輸啊?”
“哼, 你著急輸還差不多!”
“你這人,一點集體榮譽感都沒有。”
譚米雪說不過她, 氣呼呼的把奶糖塞進嘴里,扭過頭去不理她了。
短跑比得快, 尤其是一百米, 槍聲響起后不到三十秒就完事了, 各個班都來不及喊加油, 顯示不出運動會熱烈的氛圍, 所以校方把三千米這場萬眾矚目的比賽安排在了前面,打算以此來熱熱場子。
雖然三千米靠前,但每項比賽結束后的頒獎儀式耗時較長,于瑾在椅子上坐了一個多小時,才被伊紅梅叫過去熱身。
這會場上正在進行女子四百米,十幾個人幾乎是擠在一起的,前后差距都不大,誰勝誰負尚未可知,激烈的角逐掀起了一波小高/潮,讓操場上的秩序瞬間變得散漫起來,學生們都紛紛離開座位,在塑膠跑道旁圍了一圈,聲音洪亮的喊著口號。
伊紅梅知道于瑾有幾個實力強勁的對手,穩著氣息安撫道,“還有十分鐘,別緊張,不用跟別人比,能超越自己就好。”
“我不緊張。”于瑾苦笑著說,“我冷。”
今天雖然艷陽高照,但并不算太暖和,微微的秋風吹到人臉上來,帶著一絲潮濕的涼意,而比賽要穿的運動服卻是短褲短袖,因此大家都在外面套了校服,等到臨要比賽時再脫下去。
于瑾比較倒霉,她剛脫掉外面的長褲就刮起了風,裸露在外的小腿瞬間被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當然,也不止是她,風吹過來時備賽區響起一陣哀嚎,脾氣不好的就直接開罵了,“我操!校長腦子里是插標槍了嗎!這時候居然還讓人穿短褲!他媽的要凍死人啊!”
有知情人士為她解惑,“哎,學校要給運動會錄像,這么穿不是好看嗎。”
“好看個臭狗屎!”
話是說的愈發難聽,可眼下卻沒人有功夫理會,女子四百米已然到了賽點,老師們都過去觀戰,留她們在這熱身。
那邊操場上越是如火如荼,就越顯得這邊備賽區凄涼冷清。
于瑾極力克制著自己想要縮成一團的沖動,盡可能的舒展身體,饒是如此,仍時不時打個寒顫。
“好慘啊你。”
于瑾聞聲,偏過頭看去,只見譚米雪撿起她扔在地上的校服外套,不緊不慢的穿好,故意在她眼皮子底下說,“真暖和。”
“……你是來幸災樂禍的?”
“嗯。”譚米雪歪著腦袋,一本正經的說,“對呀。”
于瑾氣笑不得,三兩步走到譚米雪跟前,抬起手來,作出一副要打她的架勢。
可譚米雪絲毫不怕,也不躲不閃,大大的眼睛盯著于瑾看,她長這么大是沒被人打過的,所以不知道害怕。
于瑾沒嚇唬到她,只得收回手說,“為了幸災樂禍,連我扔到地上的衣服都穿,不嫌臟啊?”
譚米雪低了點頭,像小狗一樣用粉嘟嘟的鼻尖嗅嗅于瑾校服的領口,猶豫了片刻道,“不臭。”
“你還真是……行,那你就穿著吧,扔在地上我還怕讓人踩了。”于瑾說著,繼續熱身,這會適應了溫度,已經沒有那么冷了。
譚米雪站在旁邊看她,忽然說了句,“沒想到這運動服穿在身上還挺好看的。”
“糾正你一下,是我穿著好看。”
譚米雪看了眼遠處的同班同學,又扭過頭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于瑾,確認她并非是自夸,于瑾的個子不是班里女生中最高的,但她身材比例極好,那條黑色的五分褲穿在別人身上,都顯得小腿又粗又笨,可穿在她身上卻不一樣,她小腿筆直修長,線條緊繃,幾乎沒有汗毛,是一種不摻任何雜質純粹的冷白,襯的腳踝內側那顆紅痣如血一般鮮明。
場上的比賽結束了,體育老師記錄完分數,過來組織參加三千米的學生去起點做準備,于瑾進到隊伍里,和那些或高或矮的女生走在一起,雖然穿著顏色最不起眼的衣服,但她仍然是最出眾,最惹人注目的。
譚米雪眨眨眼,忽然間理解了鶴立雞群這個成語。
于瑾是只黑白分明,紅心一點的鶴。
不得不承認,相比社會這個大染缸,學校的確稱得上一方凈土,即便平日班里同學和于瑾話都不說一句,這會她要比賽了,吶喊聲還是有種震破天際的力量,“于瑾加油!”“高一二班必勝!”
因伊紅梅戰前“挑釁”,其他班級對于瑾二字分外敏感,在各自班主任的帶領下,也開始為自己班的參賽選手搖旗吶喊,一個比著一個的嗓門高,場面可以說十分混亂,主席臺那邊女子四百米的頒獎儀式完全沒人在意,只得在尷尬中匆匆結束。
廣播臺前的主持人是校長特意從電視臺請來的,以前也是白城高中的學生,參加過兩次白城高中運動會,從未見過這種情況,不禁問身旁在校的小助手,“女子三千米不是大多跑不完嗎?怎么這么大動靜?”
“這次不一樣,你看最右邊那個穿白衣服的,她是高一年組的第一名,上次月考好幾科滿分。”
“哇,這么厲害。”
“對啊,不僅學習拿第一,人家三千米還要拿第一呢,太狂了,這誰能忍的了啊,都想挫挫她的銳氣呢。”
“難怪,那可有意思了。”主持人笑起來,湊到話筒前字正腔圓的說,“女子三千米的比賽即將開始,請各位參賽選手做好準備。”
譚米雪真不是一個有集體榮譽感的人,前幾場比賽她都坐在椅子上玩手指頭,可這場比賽關乎她的個人利益,必須得看。
小祖宗霸道慣了,也不管前面是誰,只要擋著她的路就一律推開,憑借這股子威風勁兒,輕輕松松就擠到了最前排,正好趕上裁判舉起信號槍。
“嘭——”
一聲悶響后,十三名學生幾乎同時出發,跑過半圈才有了細微的差距,領頭是高二六班的學姐,她是體育特長生,靠打排球加分入校,身體素質比尋常女高中生好,為了取得優秀的個人成績,起步速度非常快。
在訓練時體育老師兩次三番的講過,長跑比賽中領跑是最費力的,如果沒有過硬的實力就不要領跑,緊跟領跑者才是奪得冠軍的絕佳選擇。
道理的確是這個道理,可問題在于所有人都想要處在這個位置上,爭奪中很容易打亂自己的呼吸節奏,呼吸亂了,步伐也會跟著沉重緩慢。
經久不息的吶喊聲也在無形中給場上的選手施加壓力,不過四圈,已經有人掉隊,而一旦掉隊,所在班級的區域就會響起輕輕的嘆息。
那嘆息明明很遠,卻好像近在耳邊,如此真切,如此讓人沮喪。
落后一步,就會徹底失去追逐的動力。
在實力差距不大的情況下,比的其實是心態,于瑾或許身體素質比不上那些女生,但論起心態,她是開了外掛的。
“加油啊!于瑾!”“她怎么落后那么多啊!”“哎!還有不到四圈了!”“完了完了,這下輸定了!”
這些聲音影響了高一二班的氣勢,他們漸漸低迷,安靜,乃至垂頭喪氣。
唯有譚米雪,滿臉的笑意,感覺一張張鈔票已經飛入自己的口袋。
然而在最后兩圈時,形勢突然逆轉,于瑾開始加速了!
體育老師時刻關注著這場比賽,見狀手心里都攥出了一把汗,他不明白于瑾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沖刺,離終點還有八百米的距離足夠將她拖垮,她可能最終無法跑完全程。
不對。
為什么都開始沖刺了!
任何運動都講究戰術,體育老師交給了她們最好的戰術,卻沒有教她們如何應對突發情況,如何合理的支配自己的體力。
于瑾就是抓住了這一點漏洞,故意在前期提速,她不為別的,就是想嚇唬一下競爭對手。
這些人可比譚米雪好嚇唬多了。
她只要跑過去,嘴角帶笑的看一眼對手,那對手就像受了刺激似的玩命往前沖,拼勁全力也不讓她超越。
但逐漸提速和突然提速完全是兩個概念,前排對手原本穩健的步伐瞬間被打亂,呼吸即刻灼熱,頂在胸腔里翻涌,臂展難以揮動,雙腳變得拖沓,跑不到半圈就再也無力支撐了。
在最后一圈時,于瑾已然逼近了領跑的高二學姐。
眼看著離奪冠僅有一步之遙,高一二班的學生們又活過來了,他們拼命的喊著臨時編出來的口號,那聲音響徹云霄,要多中二有多中二,“文者稱雄!武者稱霸!于瑾于瑾!雄霸天下!”
他媽的,這也太囂張了,能不能等塵埃落定再喊啊!
于瑾真的無法保證能超越領跑,畢竟領跑一直在前面,不受后方影響,嚴格把控著自己的速度,不論在身體素質上還是所剩體力上,于瑾都不占優勢。
她已經感覺到了提早沖刺帶來的痛苦,仿佛有火從腳底升起,逐漸侵蝕著她的雙腿,沿著血管脈絡在她的身體中四處流竄作亂,血液被燃燒,化作濃濃的血霧,涌入咽喉,闖入鼻腔,腥甜的味道在口中發散。
疼的非常有真實感。
還有最后半圈。
于瑾踩著領跑的腳印,她心里想要在鼓足一把勁超越過去,可維穩此時的速度就花光了她全部的力氣,沒有任何辦法能從領跑的基礎上再一次提升速度。
離終點僅剩兩百米,兩個人的腳步同時加快,于瑾腿長,步伐更大,以這一點點優勢縮短了與領跑之間的距離,勝負有了懸念,操場上忽然變的安靜起來,沒有一點聲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將視線集中在她們兩個的身上。
這當中包括譚米雪。
于瑾跑進了前三,她知道自己的賭約輸定了,她開始期待于瑾能以最漂亮的姿態贏得這場勝利,她是無所顧忌的,想什么就會去做什么。
原本寂靜的操場上突然響起譚米雪穿透力極強,童音一般脆生生的聲音,“于瑾加油!”
高一二班的同學如夢初醒,緊跟著齊聲吶喊,“于瑾加油!于瑾加油!”
此時沒有任何一個班級的聲音能蓋過他們,這龐大的氣勢就像一支穿云而來的利箭,猛然射中領跑的胸口,她腳步一滯,不過眨眼之間,于瑾已然與她并駕齊驅。
五十米。
二十米。
那是真正的一步之遙!
到這里,拼的就是誰更能豁出去,于瑾握緊拳頭,猛地朝前撲去,身體先一步壓過了紅線。
哨聲響起的下一秒,高一二班集體沸騰起來,簡直像一鍋燒開的熱水,“啊啊啊啊啊啊!”“贏了贏了!”“臥槽!牛逼!”
高強度的體力消耗讓于瑾耳朵里嗡嗡作響,根本聽不清那些人在喊什么,她掙扎著翻過身,躺在塑膠跑道上,再沒有一絲力氣能爬起來,眼看著伊紅梅和一幫學生朝她沖過來,她嚇得要死,怕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被高高拋起,這種情況下容易把她拋零碎了。
幸好那種慶祝儀式在現實生活中并不常見。
伊紅梅小心的把她扶起來,熱淚盈眶的問,“沒事吧,摔壞沒有?”
于瑾胸口疼的說不出話,只能朝她搖搖頭,但眼尖心細的女班長注意到了她膝蓋上的傷,“流血了!”
眾人紛紛低頭看去,只見于瑾左側膝蓋擦出一大片血印,一道道細小的傷口里浮現出一滴滴猩紅的血珠,匯聚在一起,順著她白皙的小腿往下流淌,仿佛珍貴的綢緞被利刃劃破,讓人看了覺得異常刺眼。
“快校醫來包扎一下!”“校醫呢!”“我去找!我去找!”
于瑾孤僻慣了,人情冷暖也看慣了,被這樣赤忱的熱情團團包圍,讓她感覺很不自在,她頗為艱難的開口道,“我真沒事。”
伊紅梅第一個不樂意,“這叫沒事!你這么拼命干嘛啊,能贏房子能贏地?來來來,我扶你到邊上好好包扎一下,這種傷口很容易感染的!”
于瑾無奈,只得坐到一旁的計分棚里讓校醫給她消毒包扎。
等她這邊包扎好,體育老師也統計完了全部成績,喜笑顏開的上報給主席臺,由主持人宣布結果。
“白城高中第十二屆秋季運動會,女子三千米比賽的結果已經產生,獲得第三名的是高二四班費杏兒同學,用時十六分十三秒,獲得第二名的是高二六班李青同學,用時十五分五秒四八,獲得第一名的是高一二班于瑾同學,用時十五分五秒,恭喜三位同學取得如此優異的成績,請到主席臺領取獎牌。”
于瑾這輩子領過很多獎項,運動方面的倒是頭一回,她其實挺想上去感受一下的,可透支過度的身體實在難以支撐,“老師,你去幫我領吧,真站不起來了。”
“我去領像什么樣子。”確定于瑾沒什么大事,伊紅梅心情可謂好極了,她笑著問身后的同學,“你們誰去領一下。”
“我!”譚米雪高高的舉起手來,自告奮勇,“我來領!”
這種替人領獎的事,也只有譚米雪能做得出來,她腳步輕快的跑上主席臺,挺直了腰桿站在最高的位置,讓校長墊著腳把獎牌掛在她脖子上,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流暢,就好像真是她贏來冠軍一樣。
中二至極的口號在她舉起獎牌揮舞時再度響起,“文者稱雄!武者稱霸!于瑾于瑾!雄霸天下!”
高一二班成了全校的焦點,伊紅梅這個班主任也感同身受,樂的簡直合不攏嘴,再轉頭看坐在椅子上的于瑾,那叫一個生無可戀。
“干嘛這副表情啊?”
“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難得在于瑾身上看到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情緒,伊紅梅笑的更開心了,“別覺得尷尬,等將來你回想起來,就知道這一天有多精彩了!”
如果能除去這個口號,于瑾會發自內心的認為這一天很精彩。
可不管當事人怎么想,這口號已然喊開了,如鑿似刻般深深扎根在全體師生的腦海中,沒有個三年五載是洗不掉的。
女子三千米后是學校職工一乘一百米的接力賽,平時嚴厲正經的老師們到了賽場上形象全無,搞笑程度堪比校長獨唱,也非常的有看點,學生們這才把注意力從于瑾身上轉移開。
“你這傷口沒什么大事,注意這幾天別吃什么腥辣的就行。”校醫給她固定好紗布,忍不住又囑咐一句,“最好三天之內不要碰水,免得留疤,留疤就太可惜了。”
“謝謝老師。”
“沒事,要能活動就起來活動活動。”
于瑾緩了一會,呼吸逐漸平穩,胸口也沒有那么疼了,她扶著桌子站起身,感覺走路還是有些困難,偏巧這時譚米雪蹦跶著朝她跑來。
嗯,小拐棍到了。
“于瑾!快看!好大一塊金牌!”
“是挺大的。”于瑾對這種粗造濫制的金牌沒什么興趣,她現在就想到備賽區把褲子穿上,剛剛比賽時冒了些汗,這會被風吹的渾身都涼透了,“我親愛的同桌,你能扶我一下嗎?”
譚米雪長這么大就只在幼兒園時畫畫得過一百分,除此之外再沒有過任何榮譽獎項,對這塊由校長親自給她戴上的金牌可以說愛不釋手,便同于瑾提出條件,“讓我扶你也行,你能把這個借我帶一會嗎?”
不知怎么的,這話聽起來有點可憐兮兮,于瑾笑笑,搭著她肩膀說,“送你了。”
“真的!”
“真的。”
譚米雪為人還是很守信用的,于瑾答應送她金牌,她就沒有半句怨言的攙扶于瑾,是個稱職的小拐棍。
兩人穿過大半個操場,十分艱難的走到備賽區。于瑾在地上掃了一圈,沒瞧見自己的褲子,“奇怪……”
“怎么了?”
“我校服沒了。”
“你校服在我身上呀。”
小朋友聲音嬌嬌軟軟的,很難想象比賽時那一嗓子是怎么喊出來的,于瑾又忍不住笑,“我說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