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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再做多余的事,仿佛不知道里面有皇帝在看著她似的,悄悄的就上榻去睡了。
不知怎么的,蘇秉正竟也覺睡意襲來。
不片刻功夫便酣甜入夢。
夢里大雪紛飛。琉璃窗上結滿了冰花。人卻并不覺得冷。地龍燒的旺,熏得人面頰滾燙。
屋里藥味彌漫,只是聞到了,喉嚨里便都是苦得讓人皺眉的味道。
——十歲之前,每年他都是要病那么一兩回的。可這一回卻仿佛尤其難熬些。
他陷在被子里,一層又一層,四面尋找,卻望不見阿客。
只耳邊嗡嗡的議論聲,令人心煩。
“盧姑娘又讓大少夫人叫去了……”“說是年末了,叫去幫她看看賬。”“什么看帳,只怕是看上了盧姑娘……良哥兒年來也十六了,聽說很中意盧姑娘。”“盧姑娘真是好福氣……”“人品也難得,說是養女,可那一身的貴氣,見過的誰不當咱們夫人嫡親的閨女!”“可再好的人品,也就是個落魄的孤女罷了。良哥兒可是大房長子。”“要不說盧姑娘有福氣嗎……”
蘇秉正煩躁著。心想他是大房長子又怎么樣,朕可是皇帝!
昏沉中,不知是誰插了一句,“可我瞧著,盧姑娘未必看得上良哥兒。”
就像有清泉潤過喉嚨,他心里的煩躁霎時便消解了。
屋里寂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采白輕語,“……姑娘受了委屈,不要全憋在心里。”“多大點事,理她作什么?噓——仔細別吵著黎哥兒。”
那聲音一如既往的淡泊,溫和帶笑,仿佛天下事盡不在心上一般。
于蘇秉正而言,正是天籟。身上的困乏、不適一瞬間全都消失不見,他撐著從床上坐起來,正望見那素白纖手打起垂簾。
烏云似的黑發,桃花似的面頰。唇邊帶著淺淡的笑,漆黑的睫毛垂下來,眼睛里就是一脈柔光。
——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覺得阿客好看得像畫上仙女。
也并沒有旁的意味,就只是覺得好看。總想看,總也看不夠。
坐起來,屋里的景致就這么換了,換做少時樸素但溫暖的擺設。高而厚重的梨木家具,還有高而厚重的床帷……當窗陳設著黑色的書案,書案上一只大肚子白玉瓶。阿客伸手挪動瓷瓶,將一枝紅艷熱烈盛放的梅花放了進去。
她穿著素青色的襦襖羅裙,這么冷的天,卻連皮草都沒帶。身上首飾都不著彩色,只頭上斜簪了朵淺粉的絨花。
素淡得太過了,只怕家里的丫鬟打扮得都比她更鮮艷些。
黎哥兒知事早,他明白的。但凡她稍打扮打扮,就總有些嘴碎人閑的,要在背后議論她。
明明是大房那個姨娘肚子里爬出來的不出息的長子垂涎她,旁人嘴里一傳,也就成了她攀附富貴。
還不明白自己心事的時候,也曾想過,她若是他一母同胞的阿姊就好了。那么她必然活得比誰都更自在朗闊。
可也同樣在還不明白自己心事的時候,就已經認定,阿客是要在身邊陪他一輩子的。誰也不能搶走。
他的眼睛望著阿客。那時阿客已是含苞待放的少女,而他還是懵懂孩童。阿客將紅梅抱至床前,那紅梅花煌煌赫赫,映得滿帳紅艷,她笑道:“外面好大的雪,山都白了頭。正是寒冷的時候,梅花竟開放了。你看,喜不喜歡?”
黎哥兒便抿了唇望著她,笑容涵在眼睛里。
也不說話,只從枝上折了兩朵紅梅花,探身過去替阿客簪上。還特地用手指戳了戳,確信簪牢了,才彎了眼睛細瞧,“梅花真好看。”
阿客回過神來,忍不住低低的笑起來,“你啊,從哪里學的這些?以后可不許再弄了。”
可一直到晚上,也沒有將那兩朵梅花拂去。
天已大亮。
宮女們支起十二扇雕窗,挽起三重帷帳,晨風穿戶而入,渡進了碧紗廚。
蘇秉正還在沉睡。連小皇子例行一個時辰一次的哭聲,也沒打擾了他的安眠。
三個月來,他少有睡得這么好的時候。
他停朝已經有些時日,前陣子朝臣們勸諫得厲害,蘇秉正似乎也有所松動——是以才開始考慮撫養小皇子的人選,最終大約是選中了盧佳音。想來他是決心從先皇后的亡故中走出來了。
今日休沐,朝臣們應該不會再來煩擾他。采白便不令人叫醒他。
盧佳音哺乳好小皇子,將孩子塞回到他懷里。這一大一小步調統一的在夢中打了個哈欠,么了么嘴。連睡姿都一樣一眼的。看得人心中發笑。
一個妃嬪宿在皇帝的寢宮,雖不是什么大事,卻也并不尋常。
宮中妃嬪誰不是耳聰目明的?
沒兩天,就已經紛紛得到了消息。然而蘇秉正究竟是什么心思,能猜到的人卻也不多。
——盧佳音其人,在蘇秉正的后宮里可用“默默無聞”乃至“不得圣心”四個字來形容。
天子四妃九嬪,妃位上只淑妃周明艷一人。嬪位上則有昭儀王夕月,昭容蕭雁娘,又有崔、鄭、楊、陰氏幾個世家貴女或功臣遺孤——這些人都是入宮就身居高位的,未必有寵,然而誰都小覷不得。
再往下數,才是盧佳音。蘇秉正子女不多,滿打滿算才三子一女。盧佳音好歹也是皇長女的生母,卻連嬪位都沒得。王夕月盛寵之下,尚未有所出便已位列九嬪之首,一比就知道冷暖。
盧佳音為人又低調,不湊熱鬧不爭寵,只偶爾得皇后召見,陪著說說話——然則后宮里誰還沒被皇后召見,陪著說話過?
她有身孕那陣子,宮里也確實關注過。只是沒幾個月,皇后也查出身孕來了。這才是令后宮局勢陡變的大事,誰還關心盧佳音這個透明人?
是以宮中知其名的有一些,知其人的便沒多少了。
就連華陽公主,也是看到她本人了都還沒認出來。遇見她從正殿里出來,只以為是個眼生的宮女,特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盧佳音只含笑對她點頭,打招呼道:“公主殿下。”
華陽公主看到她的臉便有些不痛快,見她連禮節也不周全,越發覺得自己被慢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