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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就生得楚楚可憐,這些日子更消瘦了。一身素白的衣服,只在領口裙邊和腰帶上勾繡些素青的花紋。烏壓壓的頭發挽了個單髻,綴著素白的絨花,襯上蒼白哀傷的面孔,柔弱精致得讓華陽不由就生出些自慚形穢來。
她倒是沒想到王夕月會是這般模樣。從她的角度想,王夕月跟盧德音應該沒感情深厚到這種程度。
見了面,就自然而然的問了一句,“讓暑氣侵著了?怎么瘦成這個樣子?”
——并不是說女孩子瘦了就一定不好看,但究竟還是豐腴些的,顯白又嫵媚。
王夕月笑里一帶了些難過,一開口眼圈就發紅,“嗯,入了伏就有些厭食……阿姊許久沒來了,還以為你把我忘了。”
這還是頭一次,華陽沒被她肉麻得起雞皮疙瘩。實在是因為她的聲音里帶了真切哭腔。
兩個人攜手進了殿里。
殿里也是一色素凈的擺設,也只沒蘇秉正那里那么壓抑罷了。
華陽四面打量了一番,就道:“你這邊不用這么素的。”
王夕月垂著頭,“是殿里姑姑們改的。國喪中總要有些避諱,聊以致哀。阿姊若不喜歡,下個月再改回來。”從宮女手里接了茶,親自奉給華陽。她大概也知道華陽跟盧德音不對付,便也不多說盧德音的事。轉而問道,“阿姊有些日子沒入宮了吧,可是家中有什么事絆住了?”
華陽就覺得很慚愧——其實她入宮次數不少,就是忘了來看王夕月了。
“都挺好……”也不提她和王宗芝間的齟齬,“早知道你守孝守這副樣子,就該多來開解開解你。”
她一把話題拉回去,王夕月就又紅了眼圈,“也沒什么好開解的。悼念逝者,追懷往事,總是難免傷心。何況皇后真的……待我很好。想到再也見不著她了,就……”她鼻子一酸,就說不下去。
華陽自己也不知怎么的,一句“再也見不著了”,淚水毫無征召的就滾落下來。
其實盧德音的死,在她這里也沒有那么強烈的實感。但被王夕月一說,好像心口驟然被捏緊了似的。
她不喜歡跟人對面痛哭,何況是為盧德音哭。那也太虛偽了。
硬生生的把眼淚憋回去,拍了拍王夕月的肩膀,道:“你看,想開解你,反而把你弄哭了。說起來,我剛從皇上那兒來……”她待要說盧佳音的事,不知為何,竟不想背后與旁人議論她。然而已開了頭,少不得找個話題,“怎么這幾個月宮中主事的,不是你?”
王夕月點了點頭,“本來是該周淑妃管的,但周淑妃病了。”
什么病了,就是不想給盧德音守孝,找個借口躲清閑罷了。只是躲過了喪禮,等到她不想清閑了,蘇秉正也會讓她繼續清閑著。
“那不正該輪到你嗎。”
“論資歷該蕭昭容排在前面,且她是有子女的,處事更妥帖些。再者,入了伏,我身上也有些不好……便由蕭昭容處事。”
“她哪里懂得妥帖?”華陽是瞧不上蕭雁娘的處事的,“明明知道皇后給三郎挑選過乳母了,卻要讓少府送新的。里面還安插了自己的人……魑魅伎倆,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越說就越來氣,“——都是當娘的人,三個月大的孩子,她也忍心算計。”
王夕月卻沒跟著她斥責,只急忙道,“三皇子沒事吧?”
華陽掃了她一眼,笑道:“她敢。不過竟在乳母身上動手腳,必定是居心不良了。且看她怎么辯解吧。皇上那邊是震怒了。”
“難怪前日將二皇子送去了紫蘭殿。”
她只說了這一句,就不再議論。反倒是華陽對她的心思十分好奇,“陛下寵愛三皇子,可三皇子總養在乾德殿里,也不是一回事。遲早還得送出去養。毓秀宮有大皇子,淑妃那種心胸,顯然養不了。拾翠殿又才禁了足。紫蘭殿里那邊……你就沒什么想法?”
王夕月抿了抿唇,那情態似乎是有些著急的,“我是想的,可皇上未必中意我……”
華陽靜默的想了一會兒,她覺得宮里沒有旁人比王夕月合適。細致、心軟,還沒有生養過,能全心照料三郎。又是她夫家的親戚,門第夠高,日后母以子貴,也不至于委屈了她阿弟。人品上她也比較放心。主要還是人品上放心——能替盧德音傷心,便在她面前也不曾說過盧德音的壞話,只著兩點就足見厚道了。
只是她還是對自己的眼光有些不放心。王夕月也并不是盧德音那么坦誠簡單到令人討厭的人。
但再想到盧佳音,還是咬了咬牙,道:“還是要自己爭取。皇上只怕誰都不中意……你只小心那個姓盧的婕妤就好。”
姓盧的婕妤,王夕月一聽就知道是盧佳音。
便沒有盧佳音留宿在乾德殿的消息,她也知道這個人必定會擋她的路——姓盧,皇后親自賜名佳音。
縱然背后沒什么含義,以皇上那種皇后抬一下腳他就能替她鋪十里路的韌勁兒,也必定會找出些含義。
若她真去爭取,只怕要起不小的波瀾。
其實王夕月也很猶豫。撫育三皇子確實有無數好處,但有一條壞處只怕免不了——日后皇上大概不會容許她生下自己的孩子。不過說到底,一者,就算不撫養三皇子,日后她也未見得能有孩子。二者,就算撫養了三皇子,皇上還年輕,而皇后已經去世。人心善變,誘惑無窮,誰知道皇上能對亡妻鐘情幾年?她也未必沒有機會。
何況撫育三皇子的好處太大了。她已將周明艷得罪得太狠,日后幾乎無和睦相處的可能。不盡快晉位為妃,日子就要難過起來。且三皇子是元后所出,稍一成長,太子位便別無旁落。到時候母以子貴,后位還不是非她莫屬?
爭還是要爭的。只是——
“陛下派去拾翠殿向蕭昭容問話的,就是盧婕妤。”流雪終于打探回來,向王夕月回稟。
王夕月點了點頭——只是皇上大約已經篩選完畢,開始考察這位盧婕妤了。
正文 10恩怨(四)
流雪回完話,卻并沒有急著走。
天氣燥熱,站在門口連風都烤人。王夕月又是個尤其多愁善感,病弱嬌貴的。讓她在熱風里這么吹著,只怕沒一會兒又不舒服了。就勸她道:“公主已走遠了,咱們進屋吧。”
確實已連轎子頂兒都望不見了。
王夕月丟下簾子,抬手一拂。綠竹濃蔭倒影在水晶珠子里,噼啪亂碰。她撥弄著那些珠子,嘆了口氣,“多久沒來一次了,才坐這么一會兒……”
流雪道:“娘娘若覺得屋里憋悶,等一會兒日頭落下去,咱們出去走走。”
“出去了也就這幾個人。”
“那就去旁宮里串門,找崔嬪、陰嬪她們說說話。”
王夕月想了一會兒,“……假。我去了,她們累,我也累,何苦呢。”
便進屋在窗前坐下,雙手支在桌子上,托著臉想心事。
平心而論,王夕月人緣挺好。太原王家跟崔鄭都有聯姻,算起來蘇秉正殿里有頭面的妃嬪,拐著彎都能跟她攀上親戚。崔氏、鄭氏、楊氏這些人自矜門第,不大愛結交人,平日往來都只在這么一個小圈子里。王夕月自然也是她們圈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