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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蒼茫,這禁城里一草一木一亭一閣都被白雪覆蓋了。只太液池碧綠如玉,煙蒸霧蒙。
步輦自麒麟殿過,忽在這大雪之中聽見飄渺的琴音迢渡而來。那琴音低緩著,似有若無。不經意可聞,細索時卻又消失不見。蘇秉正一時竟以為自己悠然入夢。可他分明聽見了,那是一曲《梅花落》。
……為誰成早秀?不待作年芳。1
他忽又記起那年大雪,早梅初綻。阿客披衣起身,滿頭青絲垂落。瘦弱得就像一朵秋花,寒風可折。卻還是伸手推開了雕窗。外間雪光映著明月,恍作一片晨光,只瞧見天色黛黑,才知是被騙過了。
他怕她被寒風侵著,便抱了被子將她裹住,從后面抱緊。她久久立在窗前,寂靜無聲。
后來她便跟他說,“……黎哥兒,我怕是不好了。”
那個時候他心里是怎樣的感受?已不記得了。
恨她?不可能不恨吧。明明就已經嫁給她了,可還要喜歡上旁人。怎么能這么不守規矩啊!喜歡他就好了。他那么急著長大,終于長大,卻是這樣的結果。
可是要怎么才能恨起來?他從記事起就只有她,喜歡了那么多年都是她。
寒梅最堪恨,長做去年花。
那一年冬至他們圓房。少年初嘗情_欲滋味,又是自己喜歡到骨子里的人,便難加節制——也或許是一種報復心。他總是想在床笫間令她沉淪,明明向往兩情相悅,最后還是強迫了她。
阿客很順從,她不曾反抗過。她一直都努力的接受他。可那抗拒是從心底滋生出來的。
她只是抑郁,不斷的從噩夢里醒來。吃不下東西去。
她醒著的時候只是說,“黎哥兒,我怕是不好了。”可她驚夢的時候說得更多。她越是虛弱,神志便常混沌起來,那些心里話也就說出口了。每一句蘇秉正都聽著——她就只是不能將他當丈夫來愛慕,這婚姻常令她感到罪惡和羞恥。她悔恨自己沒能救下那個人,令蘇秉正手上沾了他的血。
他用盡了所有辦法,只是想令她好起來。直到最后才終于肯承認,一切的癥結在于他的執念。
只有他肯放手,她才可能放下心頭重負,漸漸好起來。
他不能不認命。
他領著周明艷到阿客床前,說“阿姊,她是周娘”。那個時候他是真的放棄了奢望。只要她好好的活在她身邊,就夠了。
蘇秉正叫停了步輦。
四面飛白,雪樹銀花,瓊臺玉砌,只太液池水幽碧。水中沉碧亭孤島獨立,像是一滴濃墨將融。
蘇秉正望著沉碧亭,亭中有人奏琴。過于遙遠了,看不真切,如那琴聲一般,似夢似幻。
他確實很久都不曾聽阿客彈琴了——自從那天夜里她對著窗外雪中一樹早梅,說,“黎哥兒,我怕是不好了。”
他知道那天她翻看那些年里積攢的手稿,從中追憶當年一點一滴。可最后的最后,也只嘆“為誰成早秀?不待作年芳。”
是啊,她終究為何要凌寒綻放,不待春來?他也愿她不做那一枝早秀之花,他已恨君生我未生。
他去時她正在彈梅花落,那笛曲被誰移植到琴上,于幽嘆中平添一份淡然。可終究已是落梅之相,無可挽回了。
寒梅最堪恨,長作去年花。
蘇秉正站在曲橋上,望著阿客,阿客也望著他。
一曲終了。風自水上過,卷進了一蓬雪花,化在她烏發之間。無風時水上卻比陸上溫暖,有風時卻陰寒更甚。她一瑟縮,抬手裹了裹披風。黑潤的眼睛垂下來,襯著白玉似的面色,便顯得楚楚可憐。
然而面容上還帶著她固有的沉靜自持。
蘇秉正只是控制不住腳步,已然向亭中走去。
阿客屈膝向他行禮,他先瞧見她的手,那白纖十指已凍得通紅。他抬手解去披風,裹在了她身上。又將她的手握住了。那手跟冰似的,他暖不過來,就貼在胸口上。
可他居然沒什么想要問她的,“回去吧。”就只說。
阿客抿了抿嘴唇,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卻垂著頭說不出話,最后也只輕輕的親吻了他的指尖。
望著她無措等待的模樣,蘇秉正的心口竟隱隱疼了起來。
她屈服了。只是這么簡單的答案而已。他想,究竟有什么好心疼的?
作者有話要說:沒寫到計劃中的進展……感覺自己越想加快進度,就越是拖沓起來……
熬不住了,明天再寫。
大家節日快樂,萬事如意^^
正文 33時晴(一)
天色已然晚了。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間只見茫茫一片飛白。
步輦行得穩當,四下里悄寂無聲。阿客坐在蘇秉正身邊,手攥在他的手里。她悄悄的抬頭望他。
蘇秉正目視著前方,眉目清俊淡漠。察覺了她的目光也不肯望回來。只手上輕輕的摩挲,扣住了她的指尖。
這一日她將他從去往紫蘭殿的路上截住,以琴挑之,是赤_裸裸的爭寵,已無可辯駁。蘇秉正便也無需再問,她是否故意。他想做什么,都是她自討的。
然而阿客也是下定了決心。
她已死過一遭,再世為人,而蘇秉正也未曾將她當盧德音看。她不該再有心結。他們之間就只是皇帝與妃嬪。如她所求,邀寵與承寵都是理所必然。她需得重新去認識身旁的男人。
蘇秉正的面容她早看過千百次。幼時他蹣跚學步的模樣也還歷歷在目,明明已經從那么幼小的孩子長成這樣挺拔的青年,可在她腦海中,他的模樣竟仿佛從未變過。
這回細細的打量他,卻恍然覺得自己幾乎已不認得他了。
他身上少年青澀已然褪去。就像月華之下一柄湛然長劍,凜冽寒冷,光芒割人。他確實已長成男人,那氣勢淬煉出來,卻無鞘收束。鋒芒所指,必有戕夷。不動聲色,已令人駭然生畏。
確實與記憶中截然不同了。可她感到的依舊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