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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秉正一個人靜了半晌,忽而道:“朕出去走走。”
譙樓上暮鼓才歇,夜幕降臨,漫天寒星璀璨。
蘇秉正就一個人踱步在夜風里,靴子下石板踩起來沙沙的響。初春風里生潤,那水汽緩緩的沁入衣衫,卻并不覺得冷。太液池邊柳枝已軟,在風中款款的搖曳。那池水映了星光,點點泛明。
蘇秉正就停在那水邊。一個恍惚,就依稀瞧見水里有阿客的倒影。她褪了鞋襪,坐在青石上濯足,那明晃晃的月亮玉盤似的被她打碎又聚合。水聲泠泠。她俯身時辮梢落進水里去,她揚手將辮子甩到身后,一個側身的功夫,便瞧見了他。于是笑著向他招了招手。可他并不上前,就只是靜靜的瞧著。直到又一陣風吹過,柳梢點水,那影子一散而盡,徒留滿池碎光
他情知不過一場幻覺,可心里卻倏然被難過填滿。一時竟有些透不過氣來。
——太后確實說過那句話,“人相信的不過是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可他只想笑盧佳音斷章取義。她若打聽得再仔細些,便該知道太后是在教他如何明辨利益、洞悉人心。真相往往殘酷,世事常不如人愿。可他不能做自欺欺人的懦夫,他必得透過重重血色,看清最真的真相,然后才能真正把控局面。
他自幼及長,所知所見所有的一切都是冰冷殘酷的現實,只有阿客像一個柔軟美好的夢境。他固然深恨不論王宗芝還是秦鳴橋還是蘇秉良,有那么多人曾覬覦他的寶物,可其實這也沒什么好奇怪的。你不能指望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她的好。
阿客不喜歡他,也沒什么好奇怪的。他就是這么較真這么無趣的一個人,想盡了一切辦法就是要霸住她,哪怕要悖逆她強迫她困住她。你也不能指望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的不好。
明明知道所有的這些,還要營造假象自欺欺人——那他究竟得有多么可悲。
他寧愿清醒的痛苦著。等待那遙不可及的,她也真正愛上他的那天。
自然,他也足夠清醒的知道,阿客已經死去了,那一天永遠也不會來了。
他以為自己看到了阿客……可那真的,就只是幻覺而已。
他駐足得久了。采白去了鳳儀殿,又回來。竟就這么打了個照面。
將到上鑰的時候,天色昏黑,侍衛們認不出,便上前盤問。蘇秉正命吳吉去傳話,“讓她過來吧。”
采白很快就被帶到他的面前。她已換下宮裝,一身練布的素衣,身無長物。
他就問道:“選了什么東西?”
采白搖了搖頭,道:“客娘子的雙魚珮。不知陛下可還記得?是一件藍田玉雕的雙鯉魚,客娘子入府時帶著的。那是盧家祖上所傳。可東西不在鳳儀宮里。”
蘇秉正道:“記得,那玉佩當年阿客已給了朕,不算是鳳儀宮的東西。你挑旁的吧。”
采白道:“那就沒有旁的了——”片刻后又道,“若陛下恩準,婢子還有句話想說。”
蘇秉正靜默了片刻,道:“說吧。”
采白便跪下來,緩緩的沉了口氣,道:“陛下總覺得自己喜歡客娘子,可客娘子是怎么被喜歡著的?悔了有媒有聘的婚事,給人做沒名沒分的童養媳,過著半尷不尬的日子。滿府都傳陛下會另娶,而后陛下就真抬進了新貴人。卻又不肯放她出去,將她困在深宮里,眼看著您的姬妾們斗法。到最后終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卻連好好的看一眼都不曾,就這么撒手人寰。婢子讀書少,不懂什么道理,可也知道,天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時,無不是百般寵愛,務令她過體面舒心的日子。”
蘇秉正只沉默不語。
采白便也徐徐的將話說下去,“陛下總以為客娘子辜負您的喜歡,可這世上真有人如客娘子這般去辜負一個人嗎?她一輩子究竟哪一件事,不是犧牲了自己,去成全陛下?您明明什么都得到了,卻像個孩子似的大哭大鬧,自怨自艾,究竟有什么意思。”
蘇秉正道:“什么都得到了……你真以為我什么都得到了?”
采白道:“客娘子確實將一切都給您了。”
蘇秉正已無心再爭辯什么,只道:“說完了,就走吧。”
采白深深的叩頭,道:“愛屋及烏。便為了盧婕妤的姓氏與模樣,陛下也多垂憐她一份吧。”
作者有話要說:……真不容易啊這章卡的。終于揭開了。
正文 52明月(五)
含水殿在太液池中央的湖心島上,只一座曲橋連接,輕易便能隔斷。兼是夏季避暑的去處,便尤其的僻冷寒涼。
阿客驟然被軟禁在這島上,倉促之下也不及部署。只托了蕭雁娘,好歹將葛覃留在蓬萊殿中。她亦不及傳信給盧毅,只希望他能耐心分析事態,自保之余,能對她略作施救。
她已做好了心理準備。這次她被發配,陷害她的人必然會趁機要她的命。她在含水殿不會太好過,多待一天都可能會出事。也唯有指望蘇秉正能盡快回心轉意。
任人宰割的日子總是難熬的。島上宮女多少粗使雜役,也顯然有人打過招呼了,對阿客一行十分的粗魯和怠慢。眼神里就透著宰割牲畜般的陰狠和算計。幸而阿客自幼便見多了迎高踩低的潑婦豪奴,能拿捏住氣勢,芣苡也夠潑辣和壯實,才勉強能夠自保。可她畢竟是為人所囚,時日久了,還是要被魚肉的。
外間草木萌發,島上卻還沒有融暖的跡象。宮殿曠了一個冬季,干冷蒙塵。夜間風穿枯木,那嗚咽幽怨之聲便不絕于耳。阿客便拉了芣苡與她同睡。陰寒沁骨的時候,兩個人就瑟縮著聊聊天。
人說由奢入儉難,芣苡卻比她想的更能適應這里的苦寒。簡直稱得上甘貧樂道了。
“倒是想起當年了。”她這么說,“這些人再橫,可比得過夫人嗎?”
盧佳音繼母不慈,這件事阿客從盧毅口中聽說過。甚至盧三娘也抱怨過許多次,可芣苡幾乎絕口不提。從她口中套句話有多難?誰知這會兒她竟主動說起來了。
阿客便道,“當年確實艱難。可不知怎么的,回想起來,卻覺得這輩子竟只有那個時候可堪懷念。”
芣苡就安靜下來。許久才輕聲道,“娘子后悔入宮嗎?”
阿客道,“也沒什么好后悔的……反倒是你,后悔隨我進來嗎?”
芣苡搖了搖頭,道:“二娘子去哪兒我便去哪兒,沒什么可后悔的。”
阿客便道:“如今你跟我一道被囚禁在這種地方,便不問我因何獲罪的嗎?”
芣苡避開了她的目光,道:“二娘子想說時,自然會告訴我。我只需等著便是。”
阿客嘆了口氣,“我卻希望你問一問。”片刻后又說,“你……可還記得梁孟庸?”她便覺出芣苡氣息一窒。雖已料到那折子上所說大半屬實,這回應還是令她心底猛的一沉。她接著說,“他死了。”
芣苡許久都沒有聲音。待聽到她輕輕吸了吸鼻子,阿客才知道她竟是哭了。便道,“你哭什么?”
芣苡道,“二娘子不能哭,我替您哭。”
那寒氣滲得阿客骨頭疼,她抱著膝蓋坐起來,往床角靠了靠,“你這一哭,我便死有余辜了……”芣苡忙收了聲,望著阿客,阿客便說,“……你可還記得我有一枚白玉葫蘆,上雕著梵文的大悲咒?”
芣苡愣了一愣,見阿客凝望著她,顯然是非要逼出答案來的,才低垂了頭,道:“是婢子帶進來的,原本覺得是件念想……”
“是他雕的那件?”
芣苡垂眸不語,只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