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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初上時分,吳吉推門進去,輕聲提醒,“陛下,入夜了?!?
蘇秉正抬起頭,便見如豆燈光,窗內空寂無人,只院中草木兀自繁盛。蓬萊殿終究是空曠久了,便清冷的荒敗得厲害。白日里還不顯,夜間便冷寂得令人傷懷了。
四下里悄寂無聲,他越覺得難熬,便說:“擺駕——”
隨即他便茫然了,阿客不在了,還有哪里是他的去處啊。他久久說不出話來,巨大的空茫和失措籠罩著他。就像無數次噩夢中所見那般,他仿佛又回到孩童時候,推開一扇扇雕花木門焦急的尋找。可他怎么找也尋不見阿客,終于孤身一人站在空茫茫的宮殿里,放聲大哭。
在夢里他還可以變回一個能哭的孩子。可現實里他該怎么辦?
他魘怔的模樣令吳吉不安。吳吉便試探著接他的話,“拾翠殿蕭昭容差人來請,陛下可去?”又道,“說是今日去太液池上采了藕帶,請陛下去嘗鮮?!?
蘇秉正驟然便被帶回了現實。他記得太液池上湖心島里,盧佳音被軟禁在那兒。
他沉默了許久,方道:“……回乾德殿吧?!?
三郎也將滿周歲了,這孩子一天一個樣,如今已開始曉事。見蘇秉正進去,也不用人抱,便一路小跑去迎。他跑得尚不很穩,越跑越歪斜,待抱住了蘇秉正的腿,終于一屁股坐倒。卻不哭,反而抬頭望著蘇秉正,呵呵呵的笑起來。
乳娘們一路追過來,不敢冒犯了天威。見父子倆撞到一塊兒去了,便各退一步,在后頭瞧著。
蘇秉正俯身將三郎抱起來,托在懷里,道:“你們下去吧?!?
三郎尚未斷奶,卻已能吃些流食。乳娘們調了蛋羹喂他,才喂到一半。因他調皮,沾了嘴角。蘇秉正用手指給他揩去。他指上有繭,擦疼了三郎。三郎便淚汪汪的嘟了嘴唇瞪他。蘇秉正道:“再瞪我你阿娘也不會來給你做主。”
三郎竟真就不瞪他了,錯手錯腳的攀到他懷里,稚聲稚氣的叫著“阿……阿娘……”便抬手指窗外,道,“找”。他話尚說得不很溜,卻已能聽懂。常琢磨半晌不知該怎么說,連比帶劃,肢體語言便十分豐富。
蘇秉正見他童稚模樣,心里便十分難受,將他按到懷里,道:“出去也找不見,你阿娘將我們丟掉,再不回來了。”
三郎便乖巧的伏在他肩上,含著拇指不說話了。
這么小的孩子尚不知難過是什么,卻已經懂得失望了。
可蘇秉正抱著三郎,想起那日三郎仰頭望著盧佳音,忽然便對著她叫了一聲“娘”。那一聲之后無數的細節再一度追入腦海,她的一顰一笑都清晰如昨,分明就是阿客的模樣。蘇秉正只覺逃無可逃。
他只能一遍遍的在心里默念:阿客已死了,人死不能復生??伤酥撇蛔⌒睦锏穆曇簟蔷褪前⒖停摿⒖倘グ阉一貋?。他怎么能將她丟在那種地方,她該受了多少委屈。她該更不肯再愛他了。他又對她做了錯事,他該怎么辦啊……
他只覺自己就要被她逼瘋了。
他忽然就想要見采白——他想當日采白何以就能那么篤定的說,盧佳音就是客娘子。她必定有十足的理由可以說服他,他若肯信了,便也無需這么痛苦了。
他終于還是宣吳吉進來,命:“去接采白回來?!?
吳吉一怔,猶豫著分辨道,“采白姑姑已回涿州了……”
蘇秉正便道:“那就去涿州接?!彼妳羌€去安排,便有些惱怒,問,“還有旁的事?”
吳吉忙道:“是蕭昭容求見……”想到蕭雁娘素來頤指氣使的模樣,還是硬著頭皮轉話,“蕭昭容說,她有重要的事上奏陛下,等不到明日。陛下不見她,她便不回去?!?
蘇秉正情知她今日來說的,必定事關盧佳音。他固然百般不想聽聞,終究還是說道:“讓她進來吧。”
蕭雁娘不安的踱步在乾德殿外。
今日蘇秉正不肯去拾翠殿,她本想著暫將阿客的囑托放一放——橫豎離三郎的周歲宴沒幾天了,到時候再去討面子更容易些。說真的,她還挺怕這表哥的,實在是被他打壓得厲害了。很不想主動貼上去。
但這一天她嚼著新鮮的藕帶,竟有些食不甘味。
她有家人幫忙打點,在宮中稱得上耳聰目明。采白因替盧佳音說話而被蘇秉正逐出宮去,這事她是清楚的。且兼親自聽阿客說出了“良哥兒”三個字,心里早有疑惑。無意間聽蘇顯說起盧佳音,叫的都是“娘娘”,分明就是把她當文嘉皇后了。她開口糾正,蘇顯便傻乎乎的反駁了幾句。童言無忌,她聽得腦中轟然作響,便隱約明白了什么——人不愛動腦子,便會尤其仰仗直覺。她自幼長在江南,身旁老幼貴賤皆敬畏鬼神,倒是輕易就想到了。
這一日她跑去湖心島,不單是因為周明艷倒霉了她心情好,也是想試探盧佳音。到底因膽量不足,沒敢直接問。可心里還是信了幾分的。
蕭雁娘心里很感激盧德音。她雖懶卻不笨。很明白,要不是有盧德音處處關照和保護著,她不被周明艷開膛破肚,也早被蘇秉正刮鱗削角了。后宮這檔事真說不清楚,并不是你家里勢大,就一定能玩轉和自保。
盧德音不曾表功,有時真心被她惱到了,還要差人來訓導她。但是對她好還是對她壞,蕭雁娘心里明白。論說起來,在她眼里蘇秉正壓根就沒不是他表哥,分明是債主來著,盧佳音卻實實在在就像長嫂般可親可敬了。
所以當日盧德音去世,周明艷和王夕月都稱病不肯主持,她才一反常態,不辭其勞的頂上前來。她雖涼薄,也有酬恩之心。
如今既然隱約覺出盧佳音就是盧德音來,想到周明艷真可能就這么對她下手,便不能自安。
在懶和良心之間糾結了半日,她終于還是來硬著頭皮找蘇秉正了。
兩個人碰了面,便像老鼠遇見貓。蕭雁娘一反常態的畏畏縮縮,連句話都說不利索。
蘇秉正更無心故作和藹,便開口直問:“去見盧佳音了?”
蕭雁娘忙諂媚道:“真是什么都瞞不過表哥……是不小心碰了一面,就短短的問候了幾句?!?
她坦率認了,蘇秉正竟就默然無言。蕭雁娘偷偷瞧他的臉色,只覺他目光動搖得厲害,隱隱有些像被心魔魘到了,待掙脫又不能。她便有些怕,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才道:“她都瘦得脫形了,滿手繭子,想是吃了不少苦??吹萌诵睦铩?
蘇秉正身上就是一震,倏然便起身。蕭雁娘嚇得又退了幾步,深覺此處不可久留。一時心里想好的煽情說辭全忘了,直接就奔主題,“我實在看她太可憐,推辭不了,就答應幫她帶一句話,表哥想不想聽?”
蘇秉正目光駭人得望著她,面色蒼白。蕭雁娘只覺他慣有的鋒利里似乎透了些脆弱,隱隱令人覺得就要折斷了。此消彼長,她竟不那么害怕了。蘇秉正不說想不想聽,她便斟酌著當作他想聽,試探著說道:“她說,日暮風吹,落葉依枝。深宮難居,這一回……就放她回涿州吧?!?
蘇秉正腦中便是一響,此刻他才終于能說出話來,“就算有了三郎,她也還是要走嗎?”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這一章實在太難寫了。寫著寫著就被男主給附身了,然后各種精分消沉t__t
再也不寫虐文了妹的……
正文 56蒹葭(四)
天色沉黑。芣苡尚未回來,阿客心里略有些不安穩。
她并不如何指望蕭雁娘——蓋因太熟悉她的性子,知道她這輩子唯美食與輕暖不可辜負,旁的都是遇難則退能拖就拖。對她而言,直面蘇秉正就是最大的難題。因此十天半個月的,能趕在三郎周歲宴前替她將話傳到,便該慶幸了。
她怕的是芣苡說多了話,令蘇秉正另起猜疑。又怕芣苡落到周明艷手里,再生旁的事端——真要計較,比起借尸還魂來,她是有心人刻意養成的刺客,掉包進宮來害蘇秉正的,還更容易令人相信些。周明艷很可能在這上頭做文章。
她正心事重重,便聽外間窸窣作響,有人拍門道:“宮中傳賞,出來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