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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還在洗澡,或者整理東西,我沒去打攪,把門帶上了,便獨自走到渡場外面,回頭看向這座古老的建筑。彝山渡場是一座依山面江的老院子,院外種滿樟樹,四面圍墻上攀著一層厚厚的爬山虎,與鎮上的彝山師院只隔了一片樟樹林。以前,很多大學生情侶在夜里喜歡來樟樹林約會,后來彝江淹死人的事愈演愈烈,水鬼傳說也傳得兇了,渡場這邊才算清靜下來。
渡場和師院都在彝江邊上,20世紀80年代前,渡場外面還有一座碼頭,后來改遷去別處了。師院的大學生很喜歡來渡場外面的江面游泳解暑,一是這邊水清,二是打撈員都住在渡場里面,他們大喊救命的話,很快就能被救上岸。
我正看得發呆,一個人就走出來,問我:“黃丁意?黃老弟?你在外面?”
黃丁意是我的名字,聽到有人叫,我趕忙走進去,扶著那個要跨出門的男人,說:“老賈,你怎么出來了?”
老賈是一個瞎子,大家都叫他賈瞎子,前幾年因為打撈出了意外,差點死了。后來,人搶救回來了,眼睛卻瞎了。渡場怎么說都有責任,只能把賈瞎子養在渡場里,好生地伺候著。說實在的,賈瞎子長得很精神,要不是兩只眼睛看不見了,估計早就結婚生子去了。
“我聽金樂樂說,唐二爺在水庫出事了?我昨天等了一晚上,你們也沒個人回來告訴我,真是急死人了。”賈瞎子邊說邊推開我,脾氣犟著,從不讓人攙扶。
我點了點頭,默認了,然后心想金樂樂嘴真快,唐二爺就是沒死都得給她咒死了。賈瞎子口中的金樂樂是渡場勤務,她老爸以前是打撈員,算是走關系進來的,可她并不樂意,天天板著個臉,恨不得渡場馬上關門大吉。
賈瞎子見我沒回話,便問:“黃老弟,你們昨天沒人回來過嗎?”
我搖頭否認,昨天大家都待在彝山水庫那邊,誰有空回來?再說,兩地隔了數里,來回太耗時間了,我們出發前就把一切需要的東西都帶齊了,沒有人會回來偷懶的。賈瞎子聽我斬釘截鐵地否定,嘴上就嘀咕,好像是說昨晚有人走進渡場的老院里,盡管院子很大,但他夜里起來上廁所,聽得一清二楚,那個人進來后就朝院子后面的小樓走去了,可一直沒有離開的腳步聲。
“有這回事?”我忙問,賈瞎子很快點頭,表示肯定。
我走進渡場的老院,院中有兩棟二層高的小樓,旁邊兩側各有三排瓦房,大家都住在瓦房里。中間的樓房一棟是以前處理文件的辦公樓,還有一棟因為年月久了,加上漏雨太多,變成了危房,早就沒人住了。賈瞎子變瞎后,聽覺敏銳了許多,他不會聽錯,要是不肯定,也不會告訴我了。可那棟樓不能住人,誰會走進去,卻沒有離開呢?
我一面送賈瞎子回瓦房宿舍,一面問他:“那剛才你聽到有誰走去唐二爺的房間了嗎?”
“怎么了?沒聽到啊!你們一起回來,動靜太大了,我聽不出來。”賈瞎子擺著頭答道。
“沒事了,你先回去休息,我還有點事。”
賈瞎子經歷過水下生死,很明白那種心情,他沒有多說什么,嘆著氣就自己摸回房間了。我想找人談一談怪腳印的事,大家比我來得早,肯定見過這種怪事。可大家都各忙各的,不知是冷漠還是不想談唐二爺的事,我只好走回自己的房間。這時,我剛要走到門口,忽然就察覺背陰的那棟小樓有人走動。
我來不及叫上其他人,當場就追過去,心里還想,那樓是危房,誰在那里裝神弄鬼。現在春雨綿綿,樓里的墻壁都發霉了,遠遠的就覺得樓要倒塌了。等我跑近了,那個人卻不見了,不知是跑上樓了,還是溜向后面,翻墻逃到了院外的樟樹林中。我沒看見那個人的模樣,可那個人不敢和我碰面,肯定心里有鬼,決不會是渡場的人,或許是小偷,但渡場那么窮,有什么好偷的,而且還是在這棟破舊的小樓里?
天漸漸黑了,我不由覺得渡場被陰氣籠罩著,想要回到瓦房宿舍那邊,和大家待在一起。哪知道,我剛轉了個身,腳下就踢到一個東西,發出哐啷的金屬滾動聲。我低頭一看,瞪大了雙眼,捧起了地上的東西,那是一個打撈員用的氧氣瓶,已經被拆下來了。渡場的設備到處亂放,這已經不稀奇了,我以為這是誰丟掉的,可湊近一看,整個人就嚇了一跳。
氧氣瓶身上有編號,每一個都不同,用來記錄使用的情況。在下水前,氧氣瓶是我遞給唐二爺的,他用的編號是“7106”,這正與我手上的氧氣瓶編號一致。我愣在原地,驚訝地想,剛才在小樓里的人是不是唐二爺,他在玩什么把戲?
怎料,這時我就聽見金樂樂在院子前面大聲喊。
“胡隊長,有人打電話來說,有人在水庫發現了唐二爺的尸體。”
清靜的渡場炸開了鍋,本來要睡下的其他人都打開門出來,問金樂樂的消息是否確認過了。金樂樂只是傳話筒,沒有親自去水庫瞧上一眼,自然不敢肯定。可這事開不得玩笑,金樂樂認為既然有人這么說了,那就是真的。
我聽到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便悄悄地從背陰的小樓走出來,手里拿著氧氣瓶,不知道怎么開口。不是我不想說,而是這事太荒唐了,若不是我親眼看見,恐怕都以為誰在捉弄我。除了氧氣瓶,還有那對古怪的腳印,沒有一樣是正常人能辦到的。倘若唐二爺死了,誰會把他的氧氣瓶落在背陰的小樓里,這到底有什么用意?
包括我和唐二爺在內,原本住在彝山渡場的有七個人,另外五個人看見我來了,便問我手里拿著什么。我看了看大家,仍沒有直接說出來,而是懷疑地掃了他們一眼。我不相信有鬼,這一切看似有鬼,肯定是有人故布疑陣,可又找不到合情的理由。唐二爺只和胡隊長鬧過別扭,和其他人關系都很好,不可能嚴重到要密謀殺人的地步。
其中一個打撈員被我的眼神弄得不舒服了,惱問:“黃丁意?看什么看?見鬼了?”
這話刺痛了我的神經,回過神了,便答:“岳鳴飛,昨天你也在現場,你記得唐二爺氧氣瓶上的編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