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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菱又不著痕跡地笑了笑,提著食盒安靜地站在一邊,看著周瑞家的和那四個大丫鬟亂成一團,四個大丫鬟在指著周瑞家的不該用金線納鞋底,周瑞家的急赤白臉地辯駁,自己從來沒有用過金線,但不知是那一個小賤蹄子壞了自己的名聲,偷偷摸摸地換了自己的鞋子。四個大丫鬟明顯不信。
“周瑞家的。”彩霞冷冰冰地說道,“太太屋里的規矩你是知道的,今日用了金線納鞋底,將來是不是還要著皇后履?榮國公夫人早在數十年前便立下規矩,任你穿金戴銀都好,金線納鞋底卻是一樁忌諱,除了封誥命的老太太、太太之外,任何人不能動用。你一個管事媳婦兒,說到底不過是個奴籍,竟敢騎到太太、姑娘、奶奶們頭上了么!”
周瑞家的百口莫辯,只能急得渾身冒汗。
“周瑞家的。”彩云聲音要柔和一些,但依然生硬,“你還是回去把鞋子燒了罷,再到太太跟前自領二十板子請罪。需記得,沒有人能容忍得了這般過錯,即便是太太也不能。”
周瑞家的臉色煞白,低著頭諾諾地應了聲是,被彩云帶著走了。也不知后果如何。
當下三個大丫鬟,還有提著食盒的兩個小丫鬟,在榮禧堂前等了一會兒,便看見珍珠和鴛鴦一起,從榮禧堂里出來了。金釧和玉釧對望一眼,便由金釧走上前去,詢問事情如何了。珍珠不見周瑞家的,倒是有些意外,但卻不曾詢問,淡淡地說道:“老太太說了,容許兩個丫鬟帶著東西進去,但要牢記自己的本分,不該聽的不聽,不該看的不看。至于余下的丫鬟,便都回屋里歇著去罷。今兒二太太要在榮禧堂里留宿,老太太已是發了話的,容不得人。”
金釧臉色變了變,卻沒有多說什么,謝過珍珠之后,便帶著玉釧、彩霞兩個大丫鬟走了。
珍珠打量了余下兩個小丫鬟一眼,朝鴛鴦點點頭,鴛鴦便迎上前來,笑道:“到屋里來罷。待會兒跟著我,在桌上擺些小點心就算完了,千萬莫要多手多腳,記住了么?”
江菱和那位小丫鬟應了聲是。
鴛鴦看見江菱,又是莞爾一笑,輕輕碰了碰珍珠。珍珠原本繃著一張臉,但被鴛鴦一碰,便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僵硬的表情緩和了不少:“進去罷。”這話卻是對江菱說的。
江菱不愿意再生事端,便朝那兩人笑了笑,同另一位小丫鬟一起,規規矩矩地跟在鴛鴦身后,提著食盒到了榮禧堂里。這是江菱第二次來榮禧堂,上回是被王夫人帶過來的,又極是懵懂,因此不曾細看屋里的擺設。此時進到堂里才發現,里面處處堂皇富麗,字畫古玩無一不精美,唯獨靠枕和坐墊兒多半是半新不舊的,顯然是用了有些年頭。她目不斜視地看了一會兒,便瞧見了正堂上坐著的年老太太,也是賈府里地位最高的一個人,賈母。
賈母比起去年這個時候,倒是未見絲毫老態,顯然是保養得極好。
此時賈母坐在堂前,王夫人坐在右手第二位,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善。賈母是震怒,王夫人則是憤怒里帶著一點悲哀。堂下還跪著一個婦人,年紀比王夫人小一些,釵環首飾也要減上三分,但卻比其他服侍的丫鬟們看起來要富麗堂皇。江菱想了想,便猜到這大約是趙姨娘了。
沒想到事情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賈府的妻妾之爭。
只聽見趙姨娘哭訴道:“老太君容稟,我們娘倆兒在這榮國府里,一向安分守己,夾著尾巴做人。也不知道哪個黑心肝兒的,污蔑我的環兒造口業、弄是非,啊喲!這可怎么了得!老太君是闔府上下最剛正不阿的,可萬萬不能徇私枉法,容忍了那些黑心肝兒的下作。”
說罷,還狠狠瞪了王夫人一眼,似乎這黑心肝兒的,正是指王夫人無疑。
王夫人氣極,霍地一下站了起來,指尖顫抖:“你……你……”
趙姨娘理直氣壯道:“我,我什么?我只認環三爺不曾說過這些話,他一個小孩兒懂些什么?還不是別人教唆的。老太太您也知道,這兩日我一直都在府外誦經,替老爺祈福,麝月姑娘也是瞧見了的。這些黑心肝兒的教唆了我的環兒,還把罪過栽贓在我的頭上,唉喲——”
王夫人氣得砰了一聲,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夠了!”
賈母霍地站了起來,臉色發青:“這事兒不是你二人教唆的,你二人也不用在我面前弄得跟烏眼兒雞似的,鬧得旁人看笑話。此事我已經查清楚了,是環哥兒貪玩,趁著出靈的時候,偷偷跑到外邊兒去湊熱鬧——此事我自會另罰他——好巧不巧地,撞到了萬歲爺身邊的總管太監,才聽了只言片語。”她略略喘了口氣,臉色更青了,“此事已捅到天上去了!”
王夫人聞言,原本微變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可我們府里的事情,又跟萬歲爺有什么關系?”
賈母冷笑道:“那就要問問你的好侄女兒了。你的好侄女兒為了平賬,都做了些什么見不得光的事兒?放高利貸、勒索佃戶、還差點兒打死了人。要不是我得到消息,她的生意都要做到翰林院里去了。跟萬歲爺有什么相關?要真是府里捂著按著,自然是跟萬歲爺無關;但當真是在府里捂著么?”
王夫人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