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jd1985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點點頭,這不算撒謊,但我不能繼續說下去了。素姐特意囑托過我,暫時不可驚動五脈。老朝奉在里面不知道安插了多少眼線,所以我一個人都不能徹底信任。
以鄭教授的智慧,應該能看穿我的難言之隱。他無言地看著我,先是嘴角嚅動幾下,末了卻什么都沒說,只是拍了拍我肩膀,啞著嗓子說我不問了,等到時機成熟了你再告訴我吧。我知道他是想起藥不然了,他最喜歡的學生,最后卻成了叛徒,這對他的打擊是相當大的,讓他沒法對我開口說你可以信任我。我歉疚地看了他一眼,舉起杯子。
我們倆在沉默中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杯,又嚼了幾粒花生。大概是覺得氣氛有些尷尬,鄭教授開口道:“其實那份名單,也未必弄不到。”我抬頭看著他,心里一陣感動。即便我不肯吐露真相,鄭教授還是打算幫助我。我不知道這算是一種贖罪,還是一種信賴。
“鄭教授,您不必勉強……”
鄭教授一抬手阻住我的話,表示不必在意,然后說道:“想知道名單里都有誰,這個很難。但反過來想,你若心里有一個人選,想知道他在不在名單里,這個就相對容易點。”
我眼睛一亮,鄭教授的話沒錯。如果我有特定目標,想知道他是否參與《清明上河圖》的鑒定,可以有多種辦法去求證,不一定通過名單。最簡單的,是去問他本人,或者去查他當時的行程,或者詢問他身邊的人,總之手段多多。
“那你有人選嗎?”
我想了一下,回答說:“嗯……沒有特定的,不過應該是五脈中人。”鄭教授放下酒杯,思考片刻:“書畫鑒定肯定是劉家的事,而他們家有資格進專家組鑒定《清明上河圖》的,就那么有限的幾個人。這個你別管了,我去幫你打聽——不過你想看《清明上河圖》實物,這個我就沒辦法了。”
“這個我自己想轍,哪能老是麻煩您呢。”我趕緊說。不過心里卻十分失望。這次返回首都,我要查出老朝奉的身份,也要驗證素姐的猜想。兩者缺一不可。鐘愛華的報道,還在鄭州壓著,可等不了我太久。
“非得看實物不可嗎?書店里也應該有高清畫冊賣吧?或者琉璃廠弄一卷原大尺寸復制品,問題也不大。”
我搖搖頭,這就和鑒寶一樣,不可能對著張照片就妄下結論,得親眼看見東西,才能定真偽。再說,那些所謂的高清圖冊和復制品,清晰度都不行,看不到細節——而重要信息往往就隱藏在細節里。
“不是實物,哪能看得那么清楚啊。”我喃喃道。這是我計劃里最關鍵的一環,不容出錯。
鄭教授見我一臉失望,把杯中啤酒一飲而盡,打了個酒嗝,嘿嘿一笑:“你有沒有試著找過‘圖書館’?”
“哪個圖書館?北圖還是國圖?”
“都不是,‘圖書館’他是個人。”
鄭教授的表情變得有點神秘莫測。
在我眼前,是一條僻靜混亂的小路,兩側都是些洗發店、雜貨鋪和幾家小飯館,旁邊還有一個磚砌的臨時廁所,用白灰歪歪扭扭寫著“男”和“女”,陣陣味道從磚空里散發出來,和洗發屋里聲嘶力竭的錄音機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場怪味交響樂。路面坑坑洼洼的,坑底堆積著顏色不一的垃圾,車一過就會掀起一陣灰塵。遠處一列綠皮的火車鳴笛,然后從這些低矮的建筑群中呼嘯而過。
這里是首都南城的一個小村,離豐臺不遠。京城素有東貴西富北貧南賤的說法,有說是清朝以來的傳統,有說是四九城的風水。如今北邊已經有所改善,唯獨南城,發展始終不陰不陽,往南邊稍微走上幾里,京城的富貴氣就陡然收斂,怎么都脫不了破落二字。
我要去的地方,是在這小胡同的盡頭。那里有一個小院,院門是鐵皮包裹,銹跡斑斑,此間主人顯然沒怎么盡心打理過。我推門進去,先嚇了一跳。在這方院子里,除了停著一輛人力三輪車以外,只有書,鋪天蓋地的書,幾乎沒落腳的地方。我粗粗掃了一眼,古今中外什么書都有,花花綠綠眼花繚亂。
“圖書館在嗎?”我扯著脖子喊了一句。
“在。”
在書山之中站起一人來。這人穿著身褐色的夾克衫,叼著煙卷,腰上還綁著一個旅游腰包。我仔細端詳,這家伙跟我年紀差不多大,人長得跟中學幾何題似的,特別規整,臉是標準圓形,兩個三角眼,一個梯形鼻,嘴唇薄似一段線段。
“你就是圖書館?”
“有話快說,我正忙著呢。”圖書館不耐煩地回答,順手從旁邊扯來一段纖維繩,弓下腰,手里一翻,一摞書在一瞬間就被捆好了。
鄭教授昨天說過,這人脾氣不太好,但卻是個奇人。從他的外號就能看出來——圖書館,里頭全是書。這家伙是倒賣二手舊書的,只要是舊書,管你是善本孤本還是大路貨,無所不收,門類極雜,沒他弄不到的書。北京搞學術的,都知道圖書館,有時候大學書庫里查不到的冷僻資料,到他這來問,往往能有意料之外的收獲——“只要你問對問題。”鄭教授臨走前這么叮囑我。
于是我也不跟他客氣,開門見山:“你這兒有《清明上河圖》嗎?”
圖書館停下手里的活,站在書山頂居高臨下鄙夷地望了我一眼:“話都不會問。我這兒《清明上河圖》有幾百種,書上的、雜志上的、譜上的、海報上的,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清明上河圖》的真本。”
圖書館像看白癡一樣看著我,一揮手:“你走吧,我這兒沒那玩意兒,你得去故宮偷。”
我換了一個問題:“你這里有沒有和真本完全一樣的復制品?”
“沒有。”他連想都不想就回答道。
我一陣失望,忽然想起鄭教授的叮囑,又問了第三遍:“我能不能在你這里看到真本?”
這次圖書館一點也沒猶豫:“能。”
我糊涂了,這三個問題,根本就是彼此矛盾。他這里沒有真本,又怎么給我看到真本?我正迷糊,圖書館從書山上跳下來,拍拍夾克衫上的灰,朝我伸手。我也伸手過去,跟他握了握。圖書館先是愕然,然后憤怒地甩開:“誰他媽說跟你握手了?錢!老子說的是錢!”
我知道這事肯定不會毫無代價,但沒想到他這么直截了當地提了出來。
“多少?”
“兩萬,讓你看見真本。”圖書館吐出個數字。
我差點沒抓起本書去砸他,攔路搶劫啊這是!兩萬塊,這還只是看真本的價,漫天要價也不是這么個要法。圖書館見我猶豫,抓了抓鼻子:“有錢就拿,沒錢就滾,別耽誤老子做生意。”
“你這也太貴了吧?能不能便宜點?”
“你想要看的東西,就我這兒有,你還非看不可。我不賺你的錢賺誰的錢?對不起,一分不降。”圖書館一點也不忌諱,大大方方地說道。他看我臉色鐵青,從腰袋掏出一迭票子,伸了伸舌頭,蘸著口水數了起來。點了一回,他拿個橡皮筋套好,在我面前扇了扇:“你們這些讀書人,平日里假裝挺清高,好像書一沾錢就俗了,說白了還不是舍不得出錢?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只有錢才是最美好的東西,藏書的都是傻逼。”
在我的印象里,和書接觸的人,要么是姬云浮那樣的帶著儒雅,要么就像鄭教授那樣帶點癡氣,哪怕本性貪圖富貴,也多少會遮掩一下。我來之前,還在想圖書館對藏書如此精通,說不定是一個嗜書如命的瘋子,卻實在想不到居然是這么一個人。
圖書館斜著眼,咧開嘴道:“我知道你嘴上怕得罪我不說什么,心里把我鄙視得要死。甭擔心,只要你出錢,就算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這生意我也跟你做。”
“就算做生意,也講究個等價交換。你這兩萬,開得太離譜了。”
圖書館聳聳肩:“我認錢,可不代表我不識貨。《清明上河圖》是什么東西,擱到國外,賣個幾百萬都沒問題。”
“但我只是看一眼而已。”
“所以才收你兩萬。”
“你先告訴我怎么看。”我不肯相讓。圖書館鼻子里噴出一聲,不再理睬我,轉身要往屋子走。我大喝一聲:“你若是不告訴我,我就舉報你去!”
圖書館停下腳步,轉回頭來:“舉報啥?我的書都是正路收來的。”
“這本也是嗎?”我從旁邊的書堆里拿起一本《龍虎豹》。這本書和閻山川床底下發現的那本差不多,混在一大堆雜志里,估計是圖書館收上來以后,還沒時間挑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