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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嘉靖朝,殘缺不全的《清明上河圖》正品流入嚴嵩手里。與此同時,吳人黃彪拿到了乙本,并以此為底,制成了幾可以亂真的《清明上河圖》贗品,并流入王世貞的弟弟手里。等到嚴嵩敗亡,這一真一贗兩個版本,便徹底混淆了。沒人知道被嘉靖皇帝抄入內府中的,是真還是假。
到了清代,戴熙先在別處看到《及春踏花圖》,產生疑問,然后在宮中看到《清明上河圖》殘本。他指出《及春踏花圖》上的雙龍印,原本屬于《清明上河圖》。但懾于皇威,他不敢聲張,把這個發現寫成《戴熙字帖》,和缺角大齊通寶一起珍藏在鐵匣內,不示于人,連他兒子戴以恒都沒見過。
戴熙死后,《戴熙字帖》和缺角大齊通寶一并失蹤,不知被誰偷偷取走,這兩樣東西輾轉落到了樊滬記。樊老掌柜視若珍寶,從不出賣,只在向晉京匯貸款時當過一次抵押物。此后戰亂頻生,戴熙字帖遺失,只剩下缺角大齊通寶還留在手里。解放后文物鋪子搞公私合營,樊老掌柜前去文物商店賣貨,被劉戰斗欺負,幸得黃克武仗義執言。樊老掌柜把缺角大齊通寶送給他,以示感激。然后就到了現在,黃克武把大齊通寶交給我,讓我去跟戴氏后人交涉……
這是我這一次調查得出的結論。
一幅《清明上河圖》,卻有故宮和香港百瑞蓮兩個版本,必然其中一幅為真,一幅為黃彪所造之贗品。但黃彪是拿同時代的乙本造假,所以用碳-14無法比較出結果。
《清明上河圖》被剪裁的慘事,發生在李東陽之后、黃彪造假之前的幾十年之間。理論上說,只要找齊被裁掉的那三分之一補綴的假畫,就能拼湊出完整的《清明上河圖》。可惜究竟哪些畫上帶有《清明上河圖》的基因,已經永遠不可能知道了。唯一知道名字的,只有一幅帶有雙龍小印的《及春踏花圖》。
《及春踏花圖》我雖然沒看過,但這個故事我聽過。話說宋徽宗有一次在畫院主持考試,給考生們出了一道題:踏花歸來馬蹄香。意思是騎馬出去春游的時候,踏了一路的鮮花,連馬蹄都沾染上花香了。有的考生畫出馬蹄上滿是鮮花,有的考生畫出騎馬者身在花叢中。唯有一個考生,沒有畫鮮花,而是在奔馳的馬蹄附近畫了幾只縈繞的蝴蝶。宋徽宗大喜過望,重賞此人,拔為頭名。這幅畫,恐怕就是從這個典故來的。
只要找到《及春踏花圖》,把雙龍小印那一塊絹布與《清明上河圖》兩個版本做對比,就可以知道哪個版本是真的。
這正是劉一鳴要我找的底牌。
而如何找到《及春踏花圖》,就不是我能解決的問題了。
我整理好思路以后,打了個電話給方震,請他轉接劉一鳴。劉一鳴已經休息了,但方震知道茲事體大,還是把他叫醒了。老人的聲音很疲憊,這些天為了維持五脈,他殫精竭慮,負擔可不小。可我知道這不是愧疚的時候,連問候都省略掉,直接把自己的發現原原本本講給劉一鳴聽。
劉一鳴聽我講完,感慨道:“前輩手段,竟至于斯——辛苦你了,小許。”
我又提醒道:“《及春踏花圖》是幅明代仿的宋畫,如果流傳到現在,應該也算是一件文物。我想這么珍貴的畫,您應該能查到線索吧?”我一個人勢單力孤,但紅字門一直從事書畫鑒定,又跟許多大收藏家有來往,查一幅畫的下落對他們來說,應該輕而易舉。
“《及春踏花圖》這幅畫我知道。”劉一鳴說,我心中大喜,可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心中一沉,“可惜它早就被扯碎了。”
“怎么扯碎了?被誰?”
劉一鳴道:“抗戰結束后,五脈有一次豫陜之爭,你應該聽說過吧?”
“我知道。”我忽然想到,這個典故居然還是鐘愛華告訴我的,命運真是奇妙。
“七家鄭州商鋪在豫順樓設下賞珍會,力戰黃克武。黃克武連戰連捷,他們只得從開封請來一位叫陰陽眼的高人,與黃克武賭斗‘刀山火海’,用的就是這一幅《及春踏花圖》。陰陽眼最終擊敗了黃克武,自己付出的代價卻是《及春踏花圖》化為碎片。”
“這也無妨。咱們需要的不是完整的《及春踏花圖》,而是雙龍小印那一片絹布。哪怕只有一個指甲大小的殘布,對我們來說也足夠了。”
“當時具體發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黃克武回來以后,對五脈的人絕口不提,似乎是發過毒誓保密。所以沒人知道那一戰的細節。”
“那還不簡單,問一下黃老爺子不就得了嗎?”
我之前曾經在南苑機場問過黃克武一次豫順樓的事,他當時罵我不要管閑事。現在這件事變成五脈存亡的關鍵,他總該開口了吧?
“唉……”劉一鳴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連聲問怎么了。劉一鳴沉默片刻道:“剛剛得到的消息,克武心臟病突發,已經被送去了香港瑪麗醫院,如今還處于昏迷中。”
一聽到這個消息,我如五雷轟頂:“怎么回事?”
劉一鳴道:“克武是跟一名女性談話之時,突然心臟病發作,直接被送去了醫院。”
“梅素蘭?”我腦海里跳出那個雙目已盲的老太太。
“據隨行者說,她是在黃克武回到賓館時出現的,兩個人在大堂只交談了幾句,克武就病發了。”劉一鳴回答。
我握緊話筒,暗地里罵了一句。這應該也是百瑞蓮的計劃之一。素姐本來就是他們手里握著的一張牌,先用來欺騙我,然后再擊潰黃克武。如今五脈又折損一員大將,局面變得更加岌岌可危。
現在黃克武病重入院,生死未卜,當年豫順樓的真相無從得知,自然也沒法追查《清明上河圖》殘片的下落。
我呆呆地握著話筒,難道我們努力了這么久,最后還是徒勞而無功?
劉一鳴聽我半天沒吭聲,徐徐道:“小許,你別太自責,你已經盡力了。放心吧,自古贗不勝真,邪不勝正,就算找不到那張殘片,五脈也未必會輸。只要秉承求真之心,手握無偽之物,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巋然不動。”
話雖如此,他的聲音卻是疲憊不堪。我知道這是老人在安慰我。劉一鳴又道:“我年紀大了,醫生不允許我長途旅行。這次京港文化交流,小劉會代表我過去。你盡快趕回北京吧。”
聽他的口氣,幾乎是有點托孤的意思了。我大聲道:“還沒到認輸的時候呢!”然后把電話“啪”地掛掉。
雖然劉老爺子向我保證,故宮版是真本,但古董鑒定這種事很難有百分之百的保證,萬一他走眼了呢?萬一故宮鑒定組從根子上就錯了呢?萬一百瑞蓮突然亮出一個無可辯駁的證據呢?百瑞蓮辛苦籌劃這么久,必然握有能證明故宮版是贗品的犀利殺招,如果我們沒有對抗的底牌,失敗的風險極大。到時候淪陷的可不止是五脈,還有中國古董市場的大好江山。
這種情況,我怎么能放棄,我怎么敢放棄?
我這個人沒別的優點,只有固執。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咬定青山不放松。我們許家,從來都是如此迂腐,如此頑固。
我從電話亭出來,定神環顧四周,突然涌起一個奇怪的念頭。此時已是晚上十點多鐘,車輛和行人都很少,只有一排排泛著白光的路燈矗立大街兩側。我走到人行道上,邁開步子開始奔跑。開始只是慢跑,然后逐漸加快,我的雙腳有節奏地踏在路面,雙拳緊握,交替擺動,像一只笨拙的鴿子在拍打翅膀。我沿著這一條寬闊街道一路不停地跑下去,耳邊有呼呼的風響。
我不是個熱衷體育的人,體格也只能算中等,驟然這么大的運動量,身體馬上就起反應了。只跑出去大概一公里多,我的呼吸開始喘得厲害,雙腿酸疼不已。我咬緊牙關,讓大腦鞭笞著運動神經,要榨出它們的最后一點能量,繼續保持著勻速奔跑。很快我的額頭開始流汗,襯衫的背部也開始出現洇漬。
但隨著身體疲憊的加劇,我內心那一股煩悶之氣被一點點散發出體外,腦子越來越清明。我從老徐那里學到了一點,壞心情就像是海綿里的水,可以被繁重的體力運動擠壓出身體。我在紫金山下,用碑拓擠出了失衡紛亂的情緒,現在用這種瘋狂的跑步,把煩躁消耗一空。
我一口氣跑回到我住的賓館,全身都是汗水,像剛從黃浦江里爬出來一樣,肺部火辣,兩條腿抖得幾乎站不住。我走進房間,門都顧不得關,一屁股坐進沙發,再也站不起來了。
肉體極度疲憊,情緒卻無比放松。我靠在沙發上,腦袋后仰對著天花板,開始回憶從鄭州開始的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仔細地搜檢,看是否有什么被遺漏的線索。說來奇怪,我已經連一個小指頭尖都抬不動,思考卻前所未有的清晰,之前的一切場景就像是放電影一樣,一格格在我眼前放映。
我就這么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讓這些場景在腦中一一回放。不知過了多久,一段場景在我眼前點亮,隨即另外一段場景也亮了起來,一條看似細小的細線連綴兩者;隨即這條線段又拋出另外一個線頭,從深邃的記憶里拽出第三個點,隨即是第四個、第五個……很快在我的腦海里構造出一張錯綜復雜的蜘蛛網。
我閉上眼睛,試圖把這張蜘蛛網看得更加清楚。我在想象中伸手過去,曾經模糊的線索,這次變得異常清晰。我可以摸到線條之間的組合,可以捋清楚彼此之間的走向。我感覺自己甚至可以把蜘蛛網拆卸掉,再一點點拼回去。
我睜開了眼睛,恰好是午夜十二點整。我攤開雙臂,支在扶手上用力,勉強讓自己從沙發里站起來。接下來,我必須要趕去一個地方,可是發現我連房間前的走廊都未必能走完。
這種靠大運動量排除煩躁的方式固然很好,但當你想繼續行動時,卻會造成不可避免的負面影響。
但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我忍著劇痛,一步步挪到前臺,朝值班服務員借了一支拐杖,然后在她怪異眼神的注視下,一步步挪出賓館。
我要去的地方,是復旦大學。此時校園早已陷入沉睡,大門緊閉,只有幾所實驗室的燈光還亮著。我對門衛說我是打籃球受傷了,才從醫院回來。門衛也沒多問,揮手就把我放進去了。我稍微辨別了一下方向,直奔博士樓而去。
博士樓里雖有宿管老師,但管得沒有本科生宿舍那么嚴格,都十二點多了,門也沒鎖。我輕手輕腳爬上三樓,然后輕輕地敲了敲戴海燕的門。戴海燕還沒起來開門,附近的幾個宿舍門卻悄悄打開一條縫,曖昧的眼神從門縫里射出來,在我身上掃來掃去。我顧不得理睬他們,繼續有節奏地敲。敲了二十多下,門里才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