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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陽城,將軍府內院。
前廳大堂的小廝婢子來往急忙,來回搬著不少椅凳瓶瓷,是將這些個約客擺設的都請走。將軍府的主子不在家中,清出大堂乃是主母下的命。
將軍府也不知是不是命數將盡,半年之內,連著失了兩位公子。
將軍府占地頗大,分大小三個管家,大管家柳叔乃是詹老夫人出嫁時隨來的抬禮小廝,這日正站在院中安排著下人搬走大件的東西,是為盡快設好靈堂。
手下兩個小管家,一道兒忙活著,指揮和幫襯著將外間的白綢子運進門。
小廝做累了活計,抬著重重的幾疊白綢子,口中也還議論著,“咱們府里怎么這樣倒霉,這大公子才去了不到半年,現在連二公子也沒了……往后這將軍府可算是斷了后了。”
另一人答道:“可不是嘛,你瞧夫人的模樣,顯然就是病中憔悴的緊,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往后可怎么辦啊!”
府里的二公子雖說是出了名的不作為,行為大膽放肆,喜歡混跡些勾欄瓦肆的地方,常惹得將軍府成了笑柄。可大公子去后,二公子真算是將軍府唯一的盼頭,這會子盼頭沒了,人死在西北,連全尸都沒有抬回來,死的比大公子還有慘,真是叫人唏噓。
柳叔跨著大步子走過來,一句呵斥止住了小廝胡亂的議論,“胡亂嚼什么舌根!公子們的事情也是我們這些下人可以胡亂言說的么!你們既是將軍府的人,好好做事就是了,莫要作死!”
柳叔講話一向如此,小人們多少知曉一些,幾個人垂著頭應了聲“是”埋頭繼續忙活白稠懸掛的事情去了。
柳叔事多,得不出空,去到兩個小管事面前交代著:“你們好生看顧著他們做事,靈堂的布置萬萬不要出錯,不然讓夫人瞧見了,又是徒增傷心。”
老夫人的身子是再經不起折騰了。
小管事點了頭面上的神色皆是苦愁,乖順的應道:“柳管家放心,我等定好生布置二公子的靈堂內外。”
聽了這話,柳叔眉頭依舊擰得巴巴的緊,肅這一張臉頷首道:“你們多多費心了,我去內院見一見夫人,通報些事。”
柳氏在病中,將軍府缺了拿主意的人,事無大小全都聚到他的這頭。下人終歸是下人,哪里能替當家主母做那些決定的。遇著了大事,他一日日往內院跑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副將李記、張煌回來報了二公子的死訊,只帶了二公子銀/槍回來。有銀/槍卻不見尸骨,柳氏只堪堪看了一眼兒,眼尖的瞧見了銀錢紅纓下刻上的“詹”字,原地滾落了幾行老淚,哭泣的聲音都壓在喉嚨下,最后倒在馮嬤嬤懷里。
暖閣內的眾人,皆是被嚇到了,急匆匆的派人去請府中的府醫。柳叔想想還是不妥,令柳氏貼身侍婢小柔去取了她時常出入宮門所用的紅令,奔著去了宮里太醫閣請太醫前來診治。
太醫來后,是比起府中的大夫有用的多。可人雖然醒了,病卻難以根治。
柳氏醒來,便命了馮嬤嬤將銀/槍拿來榻前。她躺在榻上,伸出一雙手捧著銀/槍下頭的紅纓,緩慢的撥開。槍上那個字醒目又刺眼。
柳氏的嗚咽止不住了,壓著情緒對著那桿槍,弱道:“詹二啊詹二,你怎么就不知道回家呢……娘親前頭說的話全是氣話,娘親不是想趕你走的。”
好好的一個大活人去了西北,怎么就和前鋒軍中了埋伏呢。柳氏到現下還沒想通。人死了之后不也應該要落葉歸根么。
怎么輪到她的兒子,就真是馬革裹尸連個尸首都見不到,草草下葬連個墓碑牌位也沒有呢?
……
沒有人為詹瑎立碑,那便由她去立罷。牌位過了幾日做好了,就送至大堂供奉。
人有頭七之說,李記和張煌回來將軍府復命的時候,離詹瑎遇襲身死已過了好幾個月。
她的兒子回不來了。柳氏好不甘心,請來了三兩個術士,尋了法子制了招魂幡,祈望著出殯那天可將詹瑎的魂魄招回家來。總歸她,不會允許兒子的魂魄做永遠的孤魂野鬼,在陰間得同小鬼大鬼搶元寶花燭。
管家柳印從前廳小跑著過來,手拿著一方拜帖。
此次發喪,陽城內外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如狼似虎的盯著將軍府。直覺將軍府無了后,一切的榮華富貴到這一世也就結束了,誰人都可踩上一腳。連將軍府的主母都不放在眼里了,真是可恨、
暖閣外守著六個婢子,將暖閣的深色門簾子守得嚴絲合縫。
柳印跑帶門簾那處,粗粗一瞧外頭的情形心間一沉,也就知曉了柳氏的身子怕是又出了問題,估摸著太醫還在里頭診脈。
在外頭候了一刻鐘,只見小柔掀了門簾出來,臉上不大好看。
柳印急著手頭的事兒,開口就問:“夫人呢,是不是身子又出了什么狀況,現在可還好?”
小柔端了藥渣出來的,將裝了藥渣的罐子遞到一個婢子手上,“藥渣留下。”婢子應下,端了藥罐子去后廚留藥渣去了。
做完了手頭頂重要的事兒,小柔回道:“夫人又起高熱,這回怕是不大好了……”
“柳管事怎么來了,可是有急事要見夫人?”
暖閣內炭火是一整日不斷的,門簾之外還是可感到里頭的熱浪,偶爾拂在臉上,熱熱的一陣。
一襲熱氣烘出來,柳印不得不瞇起雙眼,手中攥著的拜帖皺巴巴的,“是有急事……陳家的拜帖送來了。”
“過幾日便是二公子發喪的日子,陳家怕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不會放過打壓將軍府,更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打擊將軍和夫人的機會。
小柔默聲良久,轉頭起了簾子進去暖閣,再出來時,便就同柳印道:“夫人醒著,柳管事進去罷。”
“好”……
……
果真暖閣內是極其暖和的,入內可瞧見的兩樽炭火爐子擺在前頭。柳氏在內里榻上躺著,隔著芙蓉色紋繡荷蓮樣式的床簾兒,依稀可瞧見柳氏躺著側身的一個輪廓。
“見過夫人。陳家送了拜帖過來,不知是該如何處置,還請夫人定奪。”
床簾里頭傳來聲音,柳氏道:“拿來我看。”
一紙拜帖到了柳氏手中,其間的字字句句真如利刃,刀刀剜心。陳家的人瞧準的時機真屬于厲害的,詹瑎的死絕對與陳家的人脫不了干系。
瞧瞧這些個小丑樣的烏鴉,這就忍不住開心的竄的老高。真當他們將軍府是好欺負的么。即便只剩下她一個老嫗,她詹柳氏也絕不低頭!
“柳印,去回了陳家的來人,這拜帖我將軍府接下了。”詹二發喪那日,他們要來便來,她若有一絲發怵,便也不配做詹綸的妻子,不配做詹懷與詹瑎的母親了。<script>chapter1();</script>